第二千一百六十章 春分

春分那天，桂生在新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

他把本子翻到中间偏前的位置——从正月初一到今天，他已经写了将近三十页了。横线画在页面上方，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日春分，昼夜等长。从今天起，白天比黑夜长了。”这是他去年在学堂里学到的，宋先生讲节气的时候说春分这天太阳直射赤道，南北半球昼夜平分，过了今天北半球的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夏至。

他合上本子走到院子里。春分前后的阳光已经不像冬天那样淡薄了，日照的时间明显拉长了，傍晚的时候天还亮着，院子里桂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铺了大半个院子。那棵桂树上的新叶已经全部展开了——从冰裂声那天算起，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整棵树从光秃秃的枝条重新变成了一棵枝叶丰满的绿树。新叶的颜色比老叶浅一些，翠绿中带着一点嫩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伸手够着一根低枝，摸了摸上面的叶片——叶面光滑厚实，边缘的小齿已经长齐了，叶脉清晰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叶片在他指间微微回弹，饱含水分，健康而有弹性。

西墙根的杏枝也活了。他没有拔出来看过，但他观察到枝条上的芽点从灰色变成了绿色，最大的两个芽已经展开了，抽出了两片浅绿色的新叶。叶片不大，嫩生生的，形状和杏树的叶片一样，边缘有细密的锯齿。他蹲下来看了看杏枝周围的土面——土壤微微下陷了一点，是根在底下活动过的痕迹。他往周围补了一点土，又浇了一小圈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墙角那棵桂花苗的进度最明显。从正月里根部冒出的那个新芽开始，苗子已经陆续抽出了三片新叶。新叶一片比一片大，最上面那片已经和去年秋天的老叶差不多大小了，颜色鲜嫩，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透亮感。整棵苗的高度比入冬前增加了将近一掌，主干也粗了一圈，树形从原来的一根独苗变成了有侧枝的小灌木轮廓。桂生蹲在它面前看了看，觉得它终于开始有了一棵“树”的样子，不再是那棵刚从土里冒出来时弱不禁风的小芽了。

菜地里的青菜也出芽了。正月末撒下去的种子，经过十几天的生长，现在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绿点，两片对开的子叶贴着土面，在春风里轻轻晃动。桂生蹲在地边数了数，大约出了七八成的苗，比去年第一次种的时候出芽率高了不少。大概是土翻得深了，肥料下得足了，种子撒得也更均匀了。他打算等苗再大一点就间苗，今年他种了两垄青菜，比去年多了一垄，加上豆角架和西墙根的杏枝，院子里的种植面积比去年又扩了一圈。

傍晚何婶来串门的时候，看见桂生蹲在菜地边间苗，便也蹲下来看了看。“你家今年种得比去年多。”何婶伸手拨了拨青菜苗，“这些苗长得齐整，土肥。”桂生说今年多翻了一遍地，堆肥也多下了一些。何婶点了点头，又问起杏枝的事，桂生指了指西墙根，何婶走过去看了看那根杏枝上的新叶，说芽抽得不错，应该能活。

“等你家杏树结了果，我来讨几颗。”何婶笑着说。

“得等好几年。”

“不急。树在那里又不会跑。”

桂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树在那里又不会跑。他这一年多来种的所有东西——桂树、石榴、栀子、薄荷、桂花苗、杏枝、青菜、豆角——都在同一个院子里扎着根，每天吸收同一片天空下的阳光和雨水，每天被他用同一口井里的水浇灌着。它们不会跑，也不会消失。只要他还在这个院子里，它们就会一直长下去，每年春天发芽，每年秋天结果。

晚上他坐在灯下把春分这一天的记录写完了。他写了画横线的事、桂树新叶的状态、杏枝的进展、桂花苗的高度、青菜的出苗率。写完之后他在末尾添了一句：“今天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比黑夜长了。春天已经过了一半。”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暮色比前些日子暗得晚了一些。天边还亮着一条浅金色的光带，把桂树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檐下的燕子已经回来了，在巢边进进出出地衔泥修巢，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远处青溪的水声比冬天响了一些，大约是上游的雪水化了，流得急了。院子里的土是软的，风是暖的，空气里弥漫着从各处翻涌上来的草木萌发的气息。春天已经过了一半，而院子里的一切都正在以它们最好的状态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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