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五十五章 正月初一

桂生是被第一声开门声叫醒的。

老人起得早，推开了堂屋的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桂生睁开眼，窗纸上透着灰白色的光，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但空气不一样了——有一股淡淡的、从院子里涌进来的冷气，带着泥土解冻时那种微微的潮意，和昨天纯粹的干冷不同。他翻身坐起来，套上棉袄和鞋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昨夜的灯笼还挂在院门口，烛火已经熄了，红纸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亮。他踩了一脚，霜化了，脚底下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他走到桂树底下仰头看。

枝条上什么也没有。冬天正在最深处，离立春还有好几天。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细枝——树皮微凉，质地紧实，没有芽点鼓出的痕迹。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附近的土面，土是干的，表层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戳了戳，底下的土还冻得有些硬。

但他没有急着回屋。他就蹲在那里，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树皮底下的温度。手掌贴着树皮久了，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暖意从树干内部透出来——也许是地温，也许是树本身在呼吸。他想起旧册子里有一句话：“冬天树最安静的时候，底下其实一直在动。根在长，芽在攒，只是你看不见。”

他站起来的时候，阿元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了，嘴里哈着白汽，手里攥着两个红包。阿元跑到院门口探头进来，看见桂生就喊：“桂生！新年好！”他把其中一个红包递给桂生，说是他娘让他带来的。桂生接过来道了谢，又把红包收好，进屋拿了一个老人昨天准备好的红纸包出来递给阿元。阿元接过去揣进兜里，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看了看桂树和窗花，说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吃汤圆，又跑走了。

早上的灶房飘着汤圆的香气。老人今天煮了三种汤圆——芝麻馅的、豆沙馅的、还有一小把没有馅的小汤圆，白白糯糯地浮在汤面上。桂生盛了一碗，每个馅都尝了尝。芝麻的浓香、豆沙的绵甜、小汤圆蘸着桂花酱的清香。他吃完一碗又添了几个小汤圆，把碗底的桂花酱汤都喝干净了。

上午凌烽没有做活。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没拿任何工具。这很少见——平时不管什么时候，他手里总要有件东西，要么是刀，要么是柴，要么是活计。但今天他什么都没拿，就是坐着，眼睛半阖着，让冬天淡薄的日光落在脸上。桂生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凌烽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看。

桂生没有打扰他。他走到院子里把今天该记的几件事翻了出来——昨天年夜饭的菜单、老人说的“这一年辛苦了”、阿元送来的红包。他把这些补记在了新本子的第六页上，又给今天的日期后面加了一行：“正月初一。天晴。早上有霜。桂树还没发芽。”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坐在廊下的另一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放着玩。檐下的燕子窝里传来极轻的几声啾鸣，燕子也醒了，在巢里挪了挪位置又安静下来。炭炉里没有生火，但灶房里的余温从门缝里渗出来，把廊下烘得微微暖着。

中午老人煮了一锅素面，配着昨天剩的年菜。吃完之后桂生帮凌烽把灶台擦了一遍，又给窗台上的薄荷浇了水。那几盆搬进屋里过冬的薄荷长得比秋天慢了许多，但叶片依然绿着，凑近了还能闻到清凉的气息。他掐了一片叶子搓了搓，薄荷的味道在指尖散开来，和冬天沉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傍晚的时候天边出了霞。桂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冬天的霞比秋天的淡，颜色偏冷，从灰白到浅紫，只在最东边那一小片天空上铺了薄薄一层。他看着那片霞慢慢地暗下去，天幕从灰白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在桂树的枝梢旁边亮了起来，细细的，像一枚针尖。

他回到屋里把今天最后一篇记录写完。他在末尾写了一句：“正月初一过完了。这是我在桂溪镇的第二个正月初一。第一个正月初一我还在想以后会怎样，今年我已经不想了。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桂树还在，师父还在，爷爷还在。我只要去看它们，写下来，日子就会一直往前走。”

他合上本子搁在枕头旁边。窗外夜色沉沉，桂树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模糊而坚定。明天早上他还会推开门，踩一脚青砖地，仰头看一眼桂树。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一页一页地往前走着，不急不慢的，和他手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本子一样，厚实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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