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七章 正午之前

天将亮未亮时，凌烽醒了。

这一觉无梦，像沉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他睁眼，看见天边泛起极窄的一线灰白，像谁用刀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山坳里的风小了许多，只有从高处滑下的细雪，偶尔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极轻的响。

世尊已经不在原地。凌烽转头，看见他站在山坳外的一处高岩上，面朝东方，像在等那轮太阳。黑甲上落了一层薄霜，在微光里像披了件灰白的旧袍。凌烽没有过去，只捧起一捧雪，在脸上慢慢揉开。冷意从皮肤渗进脑子，把最后一丝倦意也驱散了。

他吃了半块饼干，喝了几小口水。没有多。他在北境时就知道，空着七分肚子的人，往往比吃饱的更清醒。他走到山坳边缘，朝山下望去。云海极厚，像一整片冻住的灰浪。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冰河像一条银线，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你后悔吗？”世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仍背对着他。

“不。”凌烽说。

“我也没有。”世尊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他，望向极远的地方，“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不容易。你我都该庆幸。”

说完，他一步步走回山坳中央，盘膝坐下。凌烽也走回去，在离他十几步处站定。两人不再说话，各自调整呼吸。太阳从云海里一点点浮起来，先是一点橘红，再是一弯亮弧，最后整轮跳出，把满山云海都烧成金红色。阳光照在血峰上，那层暗红的山岩像被点燃了，红得晃眼。

时间走得很慢，又很快。凌烽只觉得每一下心跳都格外清晰，像一面鼓在胸口慢慢敲。他不再想家，不再想山下，也不再去想赢了以后会怎样。他只想把这一拳，打出去。把所有东西，都压进这一拳里。

接近正午时，风忽然停了。满山的雪都静下来。连远处的冰裂声都消失不见。天蓝得发脆，像一块巨大而冷的琉璃，倒扣在整座血峰之上。世尊睁开了眼。那双眼里再没有昨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的、近乎纯粹的武意。

他站起身。

凌烽也站直了身体。

两人谁也没动，像两座从沉睡中醒来的山。过了几秒，世尊缓缓抬起手，朝凌烽做了个“请”的手势。凌烽同样抬手，算是回礼。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礼数。

“此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世尊说。

“好。”凌烽应。

话音落下时，两人同时动了。没有谁先谁后，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掀起的雪，不约而同地卷向对方。那一瞬，整座血峰都像被他们的气势压得一沉。

正午到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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