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月影石壁

石室里静得可怕。

凌峰靠坐在石台边上，右膝微屈，旧剑横在腿上。他的呼吸已经调匀了，只是肋下仍在隐隐抽痛。刚才与那三名守门人的交手虽然时间不长，可每一剑每一拳都动用了十足的气力。此刻他体内的气血像是被人搅浑了的池水，泛着一阵阵的暗劲，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夜之女王坐在他对面，背靠着那面刻满月纹的石壁。她的眼半阖着，脸上的神情很淡，像在养神，又像在听远处那些时远时近的枪炮声。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短刃的刀柄上，那柄短刃已经被她用布条缠了又缠，只露出刀尖处一点寒光，像蛇信子似的探在黑暗里。

小武守在石室南边的入口处，半蹲半坐，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他听了很久，才低声道：“外面有一队人从南边回廊过去了，不是朝这里来的。应该是被码头那边的动静引走了。”

“几个人？”凌峰睁开眼。

“七八个。跑得很快，甲胄不轻。”小武说。

凌峰没再说话。穆恩他们的佯攻起了作用。码头的爆炸声一响，幽冥门布置在城堡中段和内堡附近的守卫，一定会优先朝南面支援。只要外面的人以为来敌是从正门强攻，他们就能在这里多守一阵。

“这石室里除了我们进来的路，还有别的入口吗？”凌峰看向夜之女王。

“有。”夜之女王道，“暗堡下面还有两条旧密道。一条通内堡后厨，一条通北塔顶楼。我小时候常走。后来我父亲把北塔那道封了，只留了后厨那条。但那条路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行，而且里头装了断龙石。一旦启动，就再也打不开了。”

“断龙石？”凌峰眉头一皱。

“那道断龙石连着密库的防护机关，一次触发，整条密道就会被铁水灌满。我若死在这里，旁人也别想从后厨那条路进来。”夜之女王说。

凌峰点了点头。夜之女王果然还是那个夜之女王，连自己家的退路都设计得如此决绝。他抬眼看了看石壁上那轮被刻得极深的月纹，问：“这月影锁，真能只靠月光和铜钥打开？”

“还需血。”夜之女王道，“我之血，你之血。一个暗夜血脉，一个化魔血脉。两种血混在铜钥上，再经血月照射，月影锁才会真正解封。单有铜钥，不够。单有月光，也不够。”

“这锁也是你父亲设计的？”凌峰问。

“第一代主人留下的。我父亲只是维护。”夜之女王道。

“第一代主人，是什么人？”凌峰问。

夜之女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传说，他本是华国东海岸一个渔村的巫人。后来被幽冥门的先祖抓去修习幽冥秘术。他天资极高，只用了十年就修成了极高的境界。但他不愿做幽冥门的刀，便反出师门，远走南海，寻到了这座岛。他用了半生的时间，把岛心和地脉连成一体，建了这座城堡。密库，就是他留给后人的最后一份传承。”

“这么说，暗夜城堡和幽冥门，原本就是同根。”凌峰道。

“同根不同道。”夜之女王道，“幽冥门要的是用这岛心地脉炼化煞气。而我的先祖要的是把这地脉化为月影之力，护住这一方海。所以幽冥门一直想夺回这里。不是因为我父亲曾是他们的人，而是因为这岛下头埋着他们当年求而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凌峰追问。

“地脉之核。”夜之女王道，“也叫月煞珠。数百年才凝成一颗。我的先祖把它封在了密库最底层。幽冥门若得到它，就能重新修起三座祭坛，甚至再造一个白衣门主。所以，他们非要不可。”

凌峰心中凛然。他原以为幽冥门占领暗夜城堡，只是为了切断夜之女王的情报网，再以此为据点向黑暗世界施压。没想到，他们真正的目标竟是密库底下的月煞珠。那东西若是落进幽冥门手里，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月煞珠，能不能带走？”凌峰问。

“能带走。”夜之女王道，“但取它出来的人，会被吸走大半气血。所以我要你护法。你气血强，又修化魔诀，能扛住反噬。你站在我身后，把血月之力分我一半。我取珠，你压阵。”

“若分不出那一半呢？”凌峰问。

“那我们就一起埋在这里。”夜之女王道。

凌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求人帮忙也说得这么吓人。”

“我本来就不是说好话的人。”夜之女王道。

凌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女人肯把命交到他手上，已经比什么好话都重了。

石室里的空气渐渐冷了下来。小武和奥丽薇亚各守一个方向。凌峰和夜之女王则在石台旁闭目休息。外面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停，只是时高时低，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潮汐。到了后半夜，那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小武一下子贴到入口边，低声道：“又有人来了。这回是直冲着这边来的。”

凌峰立即起身。夜之女王也睁开了眼，手按刀柄，整个人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

“几个？”凌峰问。

“至少五个。领头的脚步很重，像穿着铁靴。”小武道。

“是幽冥门的铁面卫。”夜之女王脸色微变，“门主亲卫。比幽冥使还难缠。他们不轻易出动。一旦动了，就是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凌峰冷笑一声，将旧剑缓缓拔出，“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死不死。”

“凌老大，我先去门口放倒两个。”小武说着已经起身。

“不行。”凌峰一把按住他，“铁面卫不是普通哨兵。你出去就是送死。都退到石台后面，让他们进来。石室不大，我们在这里面跟打他们。他们身着重甲，转身不灵。这里头反而对我们有利。”

小武只得退回。四人退到了石台后方，借着石台的掩护，将身子隐在阴影里。凌峰把灯压到最低，只留一线照在石面上。石室里的光线变得极暗，几乎只能看见那轮月纹上一点微弱的银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甲片摩擦的“嘎吱”声。接着，一道极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进去。门主说了，石室里的人，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几条黑影鱼贯而入。他们身形高大，全身裹在黑色的铁甲里，脸上扣着半片黑铁面具。每一个人手中都提着一柄半人长的斩刀，刀身极厚，泛着暗沉的血色。

凌峰没有立刻出手。他等。等第五个也踏进石室，才猛地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小武从左侧石壁后弹起，一颗黑球砸在地上。那黑球没有响，只喷出一股极浓的白烟。白烟一散，铁面卫的视线便被遮了大半。凌峰如鬼魅般从白烟中杀出，旧剑直取最近一人的咽喉。那人反应极快，斩刀横挡。剑刃撞在刀身上，火花四溅。凌峰借着反弹之力旋身，左脚踢在第二人的膝盖上。那人踉跄一步，夜之女王的短刃已经从侧面抹过他的喉甲缝隙。黑血“噗”地喷了出来。

“杀！”奥丽薇亚的吹箭从后方射出，正中第三人的眼窝。那人狂吼一声，挥刀乱砍。小武趁乱滚到他的脚边，一刀插进了他的小腿甲缝里。

石室里顿时乱作一团。铁面卫虽然强悍，但在浓烟和昏暗之中，重甲的劣势被无限放大。凌峰等人像四条游鱼般在他们之间穿梭，专挑甲缝、关节和面门下手。不到半分钟，五个铁面卫已经倒下了三个。剩下两个也受了伤，被逼到了石室口，边打边退。

“一个都别放过！”凌峰低喝。

小武抄到门口，一刀削向后退之人的腿弯。那人腿甲挡了一下，刀锋在甲面上擦出一串火星。小武反应极快，反手一捅，短刃从对方膝后的软甲处没入。那人惨叫着半跪下来。凌峰赶上，一剑斩在他后颈。铁面具“当”地飞了出去，那颗头颅滚到了墙角，眼睛还睁着。

最后一个铁面卫见势不妙，转身就朝外跑。夜之女王冷哼一声，左手一扬，一道黑线脱手而出。那是她缠在腕上的一根极细的钢丝。钢丝“啪”地甩开，像条活蛇般缠住了那人的脚踝。夜之女王用力一扯，铁面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凌峰从石台上跳下，剑尖朝下，狠狠刺穿了他的后心。

石室重新静了下来。白烟慢慢散尽。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血腥味混着烟味，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凌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石台边，靠了上去。这一战虽然短暂，却极耗体力。他的胸口气血翻腾，像有把火在里面烧。

“老凌，外面还有没有人？”小武喘着气问。

“至少后面还有一批。”凌峰低声道，“他们派铁面卫进来，就是不想让我们活着等到血月。他们还会再来的。”

“那我们就死守。”小武咬着牙说。

凌峰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夜之女王。她正靠着石壁，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刚才那一套连环杀招，看似利落，可她的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此刻她的手都在发颤。

“你得休息。”凌峰道。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吗？”夜之女王道。

“那就一起等。”凌峰说。

石室之外，古堡深处的黑暗中，又有脚步声在靠近。这一次，声音更多，更沉，像有一支小队正沿着甬道缓缓压来。凌峰握紧了手中的旧剑。他知道，真正的苦战，还在后头。

“等天一亮，月亮再升起来的时候……”凌峰低声道，“我们还得活着。”

夜之女王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了那面刻满月纹的石壁前。月光从天窗处漏下一线，恰好照在石壁正中的月牙上。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月牙上，像在触摸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活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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