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花田第一朵

墨渊离开后第三天

花田里的第一朵花开了。

玄烬在卯时三刻发现的。他每日卯时去花田一趟，风雨无阻

他蹲下来，看那朵花。花瓣是白的，边缘一圈极淡的金，像被月光浸了一整夜。

他没伸手碰。

"你碰一下又不会死。"聿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她披着外袍站在田埂上，赤脚踩在湿泥里，裙摆沾了露水。他皱了下眉："你怎么又不穿鞋。"

"你碰不碰。"

他伸手碰了一下花蕊。花瓣亮了一瞬，光顺着叶脉往下淌，整株花都亮了。

她也蹲下来，伸手碰了另一片花瓣。花瓣亮得更盛，光从花瓣尖溢出来，像捧了一小片月亮在手里。

"你每天都来，它就每天都认你。"她说。

他没接话，垂眼看着那朵花。过了半晌，他说："我种了两万年，终于开了一朵。"

"你是想让我夸你，还是想让我同情你？"

"都行。"

她笑了一声，松开手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个徒弟——"

"哪个徒弟？"

"你收的那三个小孩里长得最高的那个。"

"林渡。"

"他飞升压了三年，再不渡劫就会死！"

玄烬直起身，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花田里种的每一粒种子什么时候发芽我都知道。"她头也不回，背影渐渐没进晨雾里，"你徒弟身上那层天劫的气味，隔一里地我都闻得到。"

玄烬沉默了一瞬。她说得对，不能在压了，也压不住。天劫这东西，越压越重。林渡已经压了三年，周身的气息已经开始往外溢了，再压下去天劫会翻三倍。

"我去找他。"他说。

他转身往清微宫东侧偏殿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蹲下来把花田里刚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一个抹平了。

聿欣在窗台上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她掰了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弯了一弯。

林渡蹲在偏殿后院的石阶上擦剑。擦了三遍，剑刃亮得能照出人脸，他还是没停。玄烬走进去时他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师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知道还在这儿擦剑。"

"我真渡不了。"

"为什么？"

林渡终于抬头了。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他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像三天没睡过觉。"我压不住心魔，"他说，"渡劫的时候，心魔会杀了我的。"

玄烬在石阶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三尺。

"什么心魔？"

林渡没说话，手上擦剑的动作越来越快。玄烬伸手按住了剑身。

"说。"

"……她。"林渡的声音很轻，"一个散修。认识三年，她飞升的时候我该去送她的，我没去。她就走了。"

"走了？"

"飞升失败了。"林渡把剑抽回来，"我在洞府里闭关，外面的事我不知道。等我出来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没了。"

玄烬静了一瞬。

"你觉得是你的错。"

"本来就是。"

"她渡劫失败是她自己的劫，跟你去不去没关系。"玄烬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渡你的。劫云落下来的时候，我会站在你后面。"

林渡抬起头，眼眶红了一瞬又压回去了。他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两天后清微宫上方聚了第一片劫云。

玄烬站在林渡身后三十步，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他身后还站了另外两个徒弟，一男一女，比林渡矮半个头，攥着拳头仰头看天。聿欣没来，但窗台上搁了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天劫九道。

前五道林渡硬扛下来了，剑断了半截，嘴角淌血，但还站着。第六道落下来时他膝弯弯了一下，玄烬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住了。

第七道落下时林渡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血沫。他跪下去，又撑着剑柄站起来。

第八道落下之前，劫云忽然散了三息，然后重新凝聚——比之前厚了三倍。林渡仰头看了一眼，笑了："翻倍了。"

"压了三年，不翻才怪。"玄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第九道是心魔劫。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第九道没有雷光。它落下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像一阵风刮过林渡的身体。

林渡跪在原地。呼吸停了整整五息。

玄烬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他身后两个小徒弟已经哭了，女的捂着嘴，男的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第七息。

林渡咳了一声。

他弯着腰咳出了半口血，然后撑着剑柄慢慢站起来了。劫云散了。天光落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地亮，像剥开了一盏灯。

"过了。"林渡转过头，满脸都是泪和血混在一起，但他在笑，"师父，我过了。"

玄烬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回去把脸洗干净。明天去领飞升令。"

"好。"

林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师父，我渡劫的时候——她来了。"

"谁？"

"那个散修。"林渡伸手抹了一把脸，"她站在心魔劫里跟我说，不怪我。"

玄烬没说话。他看着林渡的背影走出去很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手心里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回到清微宫时聿欣已经不在窗台上了。桂花糕碟子还在，下面压了一张字条：花田第二朵开了，你徒弟渡完劫去看看，别踩到。

他捏着字条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字条上，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拿筷子的手蘸了墨水写的。

玄烬把字条叠好塞进袖子里。他走到花田边上，第二朵花确实开了，白瓣金边，比第一朵矮半寸。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没碰。

第二日清晨，林渡换了身干净的青衫站在清微宫门口，身侧悬着飞升令，光华内敛。

"师父，我走了。"

"嗯。"

"那两个小的你看着点，别让他们偷懒。"

"嗯。"

林渡站了半晌："师父你——"

"去吧。"

林渡深吸一口气，脚下亮起传送阵的纹路。光把他裹住之前，他朝清微宫里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玄烬背对着门站着，没回头。

传送阵的光散尽后，院子里空了。聿欣不知何时从偏殿走出来，靠着门框，嘴里嚼着一颗果脯。

"不去送送他？"

"送过了。"

"你刚刚一直背对着他。"

玄烬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聿欣没戳破，把手里剩下的果脯递过去："吃不？"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得发齁。

"谁买的？"

"陆临渊送来的那批。"

他嚼果脯的动作顿了一下。

"骗你的，"她转身往屋里走，"我买的，跑了两座城。"

玄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低头把剩下半颗果脯也塞进嘴里。

“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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