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随其远行

雷白鹤刚把第一口面条吸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面前就多了一个人。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完全没察觉。只是低头吃面的工夫，对面的凳子上就坐了个人，单手托腮，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衣，衣襟和袖口处绣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上面挂着一块通透的白玉佩。

整个人往那一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偏偏神态又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雷白鹤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赶紧咽下去，擦了擦嘴：“你谁啊？”

白衣少年没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周围的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碎了一地的碗碟、墙上那道被鬼头刀砍出来的深痕，慢悠悠地说：“这些，你得赔。”

“啥？”雷白鹤瞪大了眼睛，“我赔？”

“嗯。”白衣少年轻轻点了点头，“这家店是我的。”

雷白鹤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这儿的老板？”

“不像吗？”白衣少年反问。

说实话，确实不像。哪有客栈老板穿成这样坐在店里喝茶的？不过雷白鹤转念一想，人家穿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于是挠了挠头说：

“老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刚才可是帮你打跑了劫匪，救了你的店，你怎么还让我赔东西呢？”

“救了我的店？”白衣少年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看这地上躺着的、墙上嵌着的、桌上缺着的，哪一样不是你弄的？”

“那是劫匪弄的啊！”雷白鹤急了。

“劫匪是你打倒的，他们倒下的时候撞坏的桌椅，算谁的？”白衣少年微微歪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再说了，我这店里的桌椅板凳可都是上好的楠木做的，一套就要十两银子。你数数，坏了多少套？”

雷白鹤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地上躺着的那十几个劫匪，每个人倒下去的时候都至少带翻了一张桌子，再加上被鬼头刀劈成两半的那张，还有墙上那道豁口……

“五、五套？”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六套。”白衣少年纠正道，“还有那张被你一剑削掉桌角的。”

雷白鹤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刚才随手放剑的那张桌子，桌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块。他欲哭无泪：“那也是我弄的？”

“你说呢？”

“那……那总共多少钱？”

白衣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算了笔账：“楠木桌椅六套，六十两；碎掉的碗碟茶具，十五两；墙上那道裂缝修补要五两；还有吓跑的三桌客人没结账，共计二十两。加起来，正好一百两。”

“一百两？！”雷白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大堂里还没走的几个客人纷纷侧目。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老板，你是不是算错了？我就吃了一碗面，你就收我一百两？”

“面钱另算。”白衣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那碗面五文钱。”

雷白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翻遍了自己的口袋，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银子和铜板，摊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最后的结果是：三两七钱银子，外加二十三文铜钱。这是他全部的盘缠，还是临走时师父塞给他的。

“就这些了。”雷白鹤可怜巴巴地说。

白衣少年瞥了一眼桌上的碎银子，又看了看雷白鹤那张写满“我很穷”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雷白鹤一愣。

“跟你走。”白衣少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你没钱赔我，那我就跟着你，直到你把债还清为止。”

雷白鹤傻眼了：“跟我走？你知道我去哪吗？”

“不知道。”

“那你还跟我走？”

“你去哪，我去哪。”白衣少年理了理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无赖劲儿，“反正你欠我钱，走到天涯海角你也得还。”

雷白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

他欠了钱，人家要跟着讨债，天经地义。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那……那你店怎么办？”

白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随口说：“关了呗。”

“关了？！”雷白鹤觉得自己遇到了疯子，“好好的店，说关就关？”

“反正今天被你这么一闹，名声也坏了，不如关门歇业几天。”白衣少年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还不走？”

雷白鹤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站在雨幕边缘，金色的纹饰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少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沈辞。”

“沈辞……”雷白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听的。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开客栈啊？你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人。”

沈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你再不走，天就黑了。”

雷白鹤这才想起自己还要赶路，连忙抓起包袱和那把破铁剑，跑到柜台前扔下五文钱：“掌柜的，面钱放这儿了！”

掌柜的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雷白鹤冲出客栈，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沈辞站在屋檐下，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看上去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的神仙人物。

“走吧。”雷白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要去千念城，大概要走四五天的路程。”

“千念城？”沈辞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地名有些兴趣，“去那里做什么？”

“找我师叔。”雷白鹤老实答道，“师父让我下山历练，说让我先去千念城投奔师叔，学点本事再闯荡江湖。”

沈辞没再说话，只是迈步走进了雨中。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任凭细雨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雷白鹤追上去，发现沈辞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心里暗暗嘀咕：这人看着懒懒散散的，身手恐怕不简单。

两人并肩走出乾安城的城门，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之中，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雷白鹤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好了不少。虽然莫名其妙背上了一百两银子的债，还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债主，但总算开始了真正的江湖之旅。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辞，忍不住问：“沈老板，你真的就这么把店关了，跟我一个陌生人走？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沈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连一百两银子都掏不出来，能坏到哪里去？”

雷白鹤噎住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扎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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