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余波末平

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那是血的味道。

虽然欧阳云的人动作很快，把能看的、不能看的东西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连地砖缝里的血迹都用高压水枪冲刷过。

但那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不是一场雨就能洗掉的。

叶军坐在面馆靠窗的老位置。

面前的茶壶冒着热气。

老陈泡的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茶叶梗子多，汤色浑浊，但胜在够浓，够苦，回甘也快。

就像这江州的夜。

“陈叔，坐。”

叶军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他屁股只沾了半个板凳边，身子绷得像张弓。

“叶……叶先生。”

老陈开口，声音还在抖。

“以后，真的没事了？”

叶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没事了。”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赵天虎完了。”

“周逸飞跑了。”

“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浪。”

老陈咽了口唾沫，像是想确认什么。

“那……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

叶军回答得很干脆。

“因为江州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老陈愣住了。

他不懂什么叫立足之地。

他只看到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昨晚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人抬走。

他只看到那个两百斤的胖子，哭喊着被塞进面包车，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但他更看到的是叶军。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连衣角都没乱一下。

甚至连那碗面，都吃得干干净净。

“陈叔。”

叶军放下茶杯，看着老陈的眼睛。

“明天照常开门。”

“面价不用涨。”

“要是有人来捣乱，你就给我打电话。”

老陈猛地点头，眼眶又红了。

“哎！哎！我记住了！”

叶军笑了笑，起身走到柜台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压在醋瓶子底下。

“这是这几天的饭钱，还有吓着您的精神损失费。”

“别嫌少，拿着。”

老陈刚要推辞，叶军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不用找了。”

门外的风有些凉。

叶军裹紧了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欧阳云那张恭顺的脸。

“叶爷，去哪儿？”

叶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皮革味。

“去‘皇朝’。”

叶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欧阳云的手微微一抖。

“皇朝”是周逸飞名下最大的产业。

也是江州地下世界的风向标。

昨晚周逸飞虽然跑了，但“皇朝”还在。

那里现在就像是一块无主的肥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它。

“叶爷，”欧阳云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直接接手，还是……”

“先去喝茶。”

叶军淡淡地说。

欧阳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

车子无声地滑入主路。

江州的深夜并不平静。

虽然老城区的巷子恢复了死寂，但市中心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得刺眼。

叶军靠在椅背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在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赵天虎只是个蠢货。

这种人多疑且贪婪，却没什么脑子。

他以为靠着周逸飞就能为所欲为。

殊不知，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谓的靠山不过是纸糊的灯笼。

一捅就破。

真正让叶军在意的，是周逸飞。

那个男人最后的眼神。

不是恐惧。

是怨毒。

还有一种……诡异的兴奋。

“欧阳。”

叶军突然开口。

“查清楚周逸飞昨晚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人。”

欧阳云立刻回答：“查过了。除了司机和两个保镖，他还带了一个女人。”

“女人？”

叶军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样的女人？”

“不知道。”

欧阳云的声音有些迟疑。

“监控拍到的画面很模糊。那个女人一直低着头，穿着一身红色的风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根据机场的安检记录，那个女人的身份证是假的。”

“而且，周逸飞订的不是去国外的机票。”

“是去北边的票。”

叶军的眉头微微皱起。

北边。

那是“那个人”的地盘。

难道周逸飞狗急跳墙，要去投奔那个疯子？

“还有，”欧阳云补充道，“我们在周逸飞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份被烧毁了一半的文件。”

“拼凑出来的内容显示，他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

叶军沉默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份名单，他也听过。

那是十年前，江州老一辈人留下的“生死簿”。

上面记录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和人名。

谁掌握了那份名单，谁就掌握了江州过去十年的命脉。

难怪周逸飞哪怕输得底裤都不剩，也要拼命一搏。

原来他赌的不是面子，是这张底牌。

“叶爷，到了。”

欧阳云的声音打断了叶军的思绪。

车子停在了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前。

这里离“皇朝”只有两条街。

是江州为数不多的清净地界。

叶军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酒吧街的喧嚣声。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躁动，也是属于欲望的狂欢。

而在这一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叶军抬头看了一眼“听雨轩”的招牌。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走吧。”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茶楼里很静。

只有古筝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叶军选了个二楼的雅座，临窗而坐。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对面“皇朝”的大门。

此刻，“皇朝”门口依旧灯火通明。

但原本守在门口的保安换了一拨。

几辆陌生的豪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的人个个神色匆匆。

显然，周逸飞倒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这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准备进场分一杯羹。

“叶爷，茶。”

服务员端上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叶军摆摆手，示意她放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红亮，香气扑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游戏开始，祝你好运。”

叶军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知道，这是谁发的。

除了那个远在北边的“老朋友”，没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呵。”

叶军轻笑一声，将手机扔到桌上。

他端起茶杯，对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遥遥一举。

像是在敬那位未曾谋面的对手。

“那就看看，这次是谁先出局。”

茶水入喉，滚烫，辛辣。

像是一把火，烧进了肚子里。

叶军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尘埃并未落定。

这仅仅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要掀翻的，不仅仅是江州这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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