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饭之恩，肝胆相照

林渊在楼下找到了阿龙。

他就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插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正一口一口地吃着。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石阶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但一口都没喝。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很凉，还带着清晨的潮气。

阿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递过来。包子是肉馅的，皮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油从底部渗出来，在塑料袋上洇出一圈透明的痕迹。

"吃吗？肉馅的。"

林渊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但肉馅的味道还不错，咸淡适中，带着一股葱姜的香气。

"你在哪当兵？"林渊问。

"西南。"阿龙说，"边防。"

"当了几年？"

"八年。"阿龙嚼着包子，目光望着街道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十八岁入伍，二十六岁退役。"

"怎么退役了？"

阿龙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望着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恍惚，像是穿透了树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腿伤了。"他说，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次巡逻任务，山坡上滚下来一块石头，我推开战友，自己没躲开。从山坡上滚了三十多米，左腿粉碎性骨折，膝盖碎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腿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延伸到小腿，像一条褐色的蜈蚣趴在上面。

"医了两年。"他说，"做了三次手术，植了钢钉。能走路，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负重超过二十公斤。"

"部队不要了？"

"不要了。"阿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光荣退役，给了三万块安置费。"

"三万块。"

"嗯。"阿龙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动作很轻，"给我妈治病，花光了。"

林渊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卖豆浆的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豆浆油条，热乎的"，声音沙哑而悠长。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蹿过马路，消失在巷子里。

"你妈什么病？"林渊问。

"尿毒症。"阿龙说，"要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二十多万。我借了高利贷，借了战友的钱，能借的都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还在还。"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保安。"阿龙说，"城东一个工地，看大门。月薪两千八，包一顿午饭。晚上去夜市搬货，一晚上五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像一棵树，被砍掉了枝干，但还在原地站着，根还扎在土里。

林渊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

"阿龙。"

"嗯？"

"跟我干吧。"

阿龙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埋在沙砾里的石子，经过岁月的打磨，反而更加坚硬。

"跟你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干什么？"

"古玩。"林渊说，"鉴宝、赌石、收老物件。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着场子，处理一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

阿龙没说话。

"月薪一万。"林渊说，"包住，另外给你妈后续治疗的钱，我出。"

阿龙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盯着林渊看了很久，像是要从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脸上看出什么来，看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看出他是不是一时冲动，看出他到底靠不靠谱。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林渊说，"但很快，我会是这个城里最大的古玩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那两道浅浅的疤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阿龙沉默了很久。

街道上的豆浆大爷已经走远了，喇叭声渐渐消失。一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夏日的燥热和一点点自由的气息。

"为什么找我？"阿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咱们素不相识。"

"因为你刚才救了我。"林渊说，"而且，你没有问我能给你什么，就先给了我一个包子。"

阿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最终没笑出来。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空了的塑料袋。

"那包子一块五一个。"他说，"不值什么。"

"值。"林渊说，"在我最难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个包子。"

阿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里面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种久未被人信任的恍惚。

"好。"他说，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落地，砸出一个坑，"我跟你干。"

林渊伸出手。

阿龙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瘦白，一个黝黑，一个纤细，一个粗糙。阿龙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老茧，像一块砂纸。

"龙哥。"林渊说。

"别。"阿龙摇摇头，耳朵有点发红，"叫我阿龙就行。"

"不。"林渊看着他，目光坚定，"以后你就是我林渊的兄弟。龙哥，这条命，我记着了。"

阿龙的手微微一紧。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林哥。"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阿龙没什么本事，就是这条命硬。谁动你，先过我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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