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乱世活路 第一部 入局 [书号367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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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卯

《乱世活路 第一部 入局》 野径/著, 本章共8363字, 更新于: 2026-08-04 10:00

杨禾在卯时之前醒来。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蓝得很深,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蓝墨水,墨水还没干,还在往下淌。月亮已经落下去,挂在城墙上,只露出半个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星星还剩几颗,挂在天边,很淡,像是几粒没擦干净的米粒,粘在蓝布上,摇摇欲坠,随时要掉下来。

他穿上衣服,系好腰带,把司马冏给的玉佩贴身放好,推到心口的位置,贴着皮肤,凉凉的,然后被体温慢慢焐暖。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像是下过雨,又像是要下雨。但天上没有云,深蓝色的天空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杨禾知道,那不是雨的味道,是露水的味道——露水从草叶上滑下来,渗进泥土里,泥土湿了,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血的味道,但又比血淡,淡得像是被水洗过的。他走到井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脑子彻底清醒了。

他走出偏院,穿过前院,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王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是黄色的,被火光映得发亮,上面写着一个字——齐。那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很厚,墨迹很浓,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灯笼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照在王伯脸上,那张老脸上看不出表情,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先生让我告诉你——路上小心。”

王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热气,在晨风里化成了白雾,飘了一圈,散了。杨禾看着王伯,忽然觉得,王伯也知道。王伯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知道杨禾要去干什么,知道平昌门今天会开,知道洛阳城今天会变天。王伯跟了先生很多年,经历了太多风浪,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门口,提着灯笼,替先生传话。今天,他站在这里,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光跳着,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皱纹,照着他的白发。

杨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死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洛阳城还在睡。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紧闭着门,窗户里透不出一点光。门板上的漆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能看到轮廓——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刻得整整齐齐,刻得密密麻麻。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冷冷的光,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冰。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咚,咚,咚,从脚底传到心口,从心口传到耳朵里,从耳朵里传到脑子里,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过三条街,穿过两个坊。每一条街都是空的,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每一盏灯都是灭的。洛阳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掏空了人,掏空了声音,掏空了气味,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空荡荡的房屋,还有空荡荡的风。风吹过街道,从这头吹到那头,从这扇门吹到那扇门,没有人拦,没有人挡,自由得像一只没有线的风筝。

他到了平昌门。

平昌门关着。城门很高,很厚,两扇巨大的门板合在一起,像一头巨兽闭着的嘴。门板上的铁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像是巨兽的牙。铁钉很大,比杨禾的拇指还粗,钉在门板上,钉得很深,像是钉进了木头的心脏里,拔不出来,撬不动。城墙上站着几个禁军,手里的火把在风里晃来晃去,火光映在城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像是鬼影在墙上跳舞。

杨禾站在城门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城门很高,高得他仰着头才能看到顶,顶上的城楼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黑影,像是一只蹲在城墙上的兽,爪子搭在城墙上,头低着,眼睛盯着城下,随时准备扑下来。城楼上的火把在风里晃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城楼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是在呼吸。

然后他走到城门旁边的值守房,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这是先生教他的,齐王府的人敲门,都是两短一长。他在酒铺敲过,在布庄敲过,现在在平昌门敲。敲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城门洞里回荡着,传到城墙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敲了三下鼓,鼓声很闷,很沉,但传得很远。

门开了。孟屯长站在门口,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握在刀柄上,剩下四根手指扣得很紧,指节在火光下显得发白,白得像是骨头直接露在了外面。他看见杨禾,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刚好够杨禾侧身进去。

杨禾走进去,把门关上。值守房里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红绳,红绳已经被磨得发黑了。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很短,火光不大,刚好照亮桌面。孟屯长站在桌旁,看着他,目光很稳,但杨禾能看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紧张的人,手会抖。但手抖的人,也能握刀。握刀的人,手抖了,刀不抖。刀不抖,就能砍人。

“卯时,开门。”杨禾说。四个字,不多不少,刚刚好。这四个字他练了一个晚上,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又从肚子里翻出来,再嚼一遍。现在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稳稳的,不抖,不飘,不犹豫。

孟屯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会儿不长,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凝固了,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短一长,一上一下,在狭小的值守房里交错着。

“城门外面,有多少人?”

“五百。淮南王的人。”

“城门里面呢?”

“杨骏的禁军,一千四百人。分布在十二座城门。平昌门这边,有多少人?”

“五十个。四个屯长,三个是我们的人。一个屯长管十二个人,三个屯长管三十六个人,加上我,三十七个人。校尉是赵王府的,但赵王府的人昨天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校尉的官印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城楼。”孟屯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得像是明天早上要下雨,要带伞。“现在就剩我们了。三十七个人,对一千四百人。三十七比一千四百——在纸上,我们输定了。在纸上,三十七个人守不住平昌门,一千四百人攻平昌门,攻一次就破了。但今天不是在纸上,是在城门口。城门口,三十七个人,能开门。开门的人,不需要打赢。开门的人,只需要把手放在门闩上,推开,然后等着。后面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是淮南王的事。”

杨禾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孟屯长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颧骨很高,下巴很方,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刻得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孟屯长大概三十来岁,但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像是五十岁——不是老,是磨的。被刀磨的,被风磨的,被命磨的。磨了三十年,磨出了这一脸的皱纹。

“卯时还有多久?”

“快了。”孟屯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天色。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布上的颜色被水冲淡了,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星星不见了,只剩一颗,挂在东边的天上,很亮,像是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灯不大,但很亮,亮得刺眼。那颗星星是启明星,天亮之前最后熄灭的一颗星,所有的星星都灭了,它还在,像是在替那些灭了的星星守着天,守着天亮之前最后一点光。

“你开完门之后,去哪?”

“城东酒铺。”

“好。钱老板是个好人,我欠他一壶酒。十年前他请我喝了一壶桂花酿,我没还。十年了,那壶酒还在他的账本上写着——孟屯长,欠桂花酿一壶。”孟屯长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杨禾看见他的手心全是汗,汗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是涂了一层油。“到了城东,替我跟钱老板带句话——就说,平昌门的人,没给齐王府丢脸。三十七个人,开门,让兵进城,没退一步,没跑一个,没躲一下。平昌门的人,站到了最后。”

杨禾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是随便点的,是认真点的——他想了,想清楚了,想明白了,然后点了头。点完头,他就知道,不能忘了。忘了,就是对不起孟屯长,对不起平昌门那三十七个人,对不起那些站在城门口,把手放在门闩上,推开门,然后站着不动的兵。

“好。”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的那颗星星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被天光吞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吞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城墙上禁军的火把一支一支地熄灭,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在空中,像是一根一根灰色的线,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天边泛起了亮光,不是太阳,是太阳的前兆——浅灰色的天,变成了淡金色的,然后又变成了粉红色的,然后太阳露出来了,不大,只有半个,挂在城墙上,像是被城墙咬了一口。

孟屯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门闩是铁的,很粗,比杨禾的手臂还粗,上面覆着一层铁锈,铁锈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干涸的血。孟屯长的手放在门闩上,五根手指——不,四根手指,少了一根,但剩下的四根手指扣得很紧,指节发白,指节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回头看了杨禾一眼。

“你站远一点。门一开,外面的人冲进来,刀枪不长眼。刀枪不长眼,砍到谁是谁。你站在墙边,不要动,等他们走完了,再走。走的时候,不要跑,不要回头,一步一步地走,走稳了,走直了,走到城东酒铺,找钱老板,等着。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喊杀声有多响,不管惨叫声有多惨——都不要回头。回头的人,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做噩梦。做噩梦的人,睡不好觉。睡不好觉的人,做不了大事。”

杨禾退到值守房的墙边,背靠着墙,手摸到腰间的玉佩,握了一下。玉佩在掌心里,凉凉的,然后被体温焐暖了,暖意从掌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口,从心口传到全身,整个人都暖了。不是玉暖了,是心暖了。心暖了的人,不怕冷。

孟屯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闩。

门闩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很响,很刺耳,像是有人在用刀刮石头,刮得人牙酸。然后两扇巨大的门板缓缓分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轰隆隆的,像是远处在打雷,雷声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城墙上,从城墙上一直传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了整座洛阳城。

平昌门开了。

门缝里透进来天光,灰白色的,铺在地上,越来越宽,从一条线变成一片光,照亮了整个城门洞。杨禾靠在墙上,看着那道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条线变成一条河,从一条河变成一片海,光淹没了城门洞,淹没了石板地,淹没了孟屯长的背影,淹没了杨禾的脚,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光。

然后他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黑压压一片,数不清。他们站在晨光里,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站在平昌门外的空地上,一排一排地,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盔甲上沾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泛着光,一颗一颗的,像是镶在盔甲上的珍珠。刀已经出了鞘,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一排一排的,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片刀林。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将军,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握着刀的手,很稳,刀尖指着前方,指着城门,指着洛阳城。

将军举起刀,往下一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很响,很脆,像是有人在撕布,撕了一块很大的布,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

“进城!抓杨骏!”

五百人动了。步伐整齐,刀锋向前,踩着晨光,像一堵墙一样推进城门。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杨禾靠在墙上,感觉背上的墙在抖,砖缝里的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握着玉佩的手上,灰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杨禾靠在墙上,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的脸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有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脸上还有绒毛,嘴角还有绒毛,嘴唇上还有绒毛,看起来像是刚学会刮胡子,刚学会握刀,刚学会杀人。但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什么都不怕了。不怕的人,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火,火在眼睛里烧着,不大,但很稳,风吹不灭,雨浇不灭,刀砍不灭。

盔甲在晨光里闪着乌光,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靴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从城门口传到城东,从城东传到太傅府,从太傅府传到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个士兵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个很年轻的兵,嘴角还有绒毛,看起来不到十八岁,脸很白,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杨禾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翻了个泡,泡破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圈涟漪,慢慢散开,散到看不见。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洛阳城的晨光里,走进了太傅府的方向,走进了那条他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路。

杨禾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喊杀。

那声音很响,很刺耳,像是有人在用刀刮玻璃,刮得人头皮发麻。然后更多的喊杀声涌上来,一波一波地,从远处涌到近处,从近处涌到远处,涌满了整座洛阳城。刀锋碰撞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惨叫声,喊杀声,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刀锋切入肉里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人倒下去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晨光里炸开,炸成了一锅粥,粥里是血,是肉,是骨,是命。

他没有回头。他转过身,背对着城门,往城东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石板路上,踩得很实。他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两个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节奏上,咚,咚,咚,从城门口一直走到城东,从喊杀声一直走到安静里,从血一直走到酒。

身后,洛阳城在厮杀。他没有跑,一步一步地走,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两个坊,走到城东酒铺门口。钱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不是今天才开始等的,是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等到白发苍苍,等到皱纹满脸,等到今天,终于等到了。

“来了?”

“来了。”

钱老板推开门,让他进去。杨禾走进酒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屋顶上,一片金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金子。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血迹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像是有人在石板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血,画的是命,画的是洛阳城的天。

远处传来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杨禾听着,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玉佩在掌心里,被焐得发烫。

钱老板给他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茶冒热气,热气在晨光里扭着,从碗里升起来,扭了一圈,扭到半空中,散了。杨禾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茶汤从舌尖滑到喉咙,从喉咙滑到肚子里,肚子里暖了,暖意从肚子里升起来,传到四肢,传到手指,传到脚趾,整个人都暖了。

“先生会来吗?”

钱老板没有回答。他坐在杨禾对面,看着窗外,目光很远,远到看不到尽头,远到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像是在看洛阳城的过去,洛阳城的现在,洛阳城的未来。他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了一个杯子,擦了很久,杯子已经亮了,他还在擦,翻来覆去地擦,像是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杨禾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等着。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是紧张?是期待?是等?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从太傅府回来,从血里回来,从刀光里回来,从死里回来,走到城东酒铺门口,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说——杨禾,我来了。

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光里,变成了风声,变成了鸟叫声,变成了太阳照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变成了洛阳城醒来后的第一声鸡鸣。

“打完了。”钱老板说,声音很淡,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谁赢了?”

门被推开了。孟屯长站在门口,盔甲上全是血,血迹在晨光里闪着暗红的光,从肩膀上一直流到膝盖上,从胸口一直流到脚尖上,整个人像是从血缸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右手握着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缺口里嵌着干涸的血,黑色的,硬硬的,像是刻上去的。左手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石板上洇开,洇成了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他走进来,用刀撑着地,刀尖插进石板缝里,撑住了他的身体,撑住了他那身被血浸透的盔甲,撑住了他那条还在流血的胳膊。他喘了两口气,喘得很重,但喘得很稳,不像是在喘气,像是在笑——笑自己还活着,笑自己没死,笑自己站在平昌门上,没有退,没有跑,没有躲,站到了最后。

“杨骏……抓住了。”孟屯长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用刀刮石头,刮得人牙酸,但眼睛里全是光,光很亮,亮得像是两团火,在血里烧着,烧得很旺,烧得很大,烧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太傅府攻破了,杨骏从后门跑,被淮南王的人堵在巷子里,按在地上。活着,抓了活的。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我是太傅,你们不能杀我!'喊了十遍,喊了二十遍,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裂了,喊到淮南王的人把他按在地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在喊——'我是太傅,我是太傅,我是太傅!'太傅?太傅是官,不是命。官能换,命不能换。他以为他是太傅就没人敢杀他,他错了——太傅和死人,只差一个字的距离。一个字,要了他的命。”

杨禾站起来,手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等了太久,等了三个月,等到了这一天。等了三个月,等到了杨骏跪在地上,等到了太傅府被攻破,等到了平昌门的人,没给齐王府丢脸。

“现在呢?”

“关在太傅府。三王要审他。”孟屯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比火更热的东西,是血,是汗,是泪,是命,是那些死了的人的眼睛,是那些活着的人的心,是平昌门上三十七个人的魂,是那些站在城门口推开门闩的人,是那些从城门口走进去再也没走出来的人。“杨骏跪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我是太傅,你们不能杀我!'他喊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脸,鼻涕流了一脸,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看起来不像太傅,像街边要饭的。要饭的喊——'我饿,给我点吃的。'太傅喊——'我是太傅,你别杀我。'要饭的和太傅,喊的内容不一样,但喊的声音,一模一样。”

杨禾没有说话。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杨骏是个蠢人,蠢人不可怕。但蠢人跪在地上的时候,连可怕都不可怕了,只剩可怜。可怜的人,不值得恨。不值得恨的人,只能杀。杀了,就不用了。不用了,就忘了。忘了,就过了。

“平昌门的人呢?”

孟屯长的笑容消失了。不是缩回去了,是掉下去了——笑容从嘴角掉下去,掉到地上,碎了,捡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缺口里嵌着干涸的血,黑色的,硬硬的,像是刻上去的。他伸出拇指,在缺口上抹了一下,血渣子从刀刃上掉下来,落在石板上,散成了一小片红色的粉末。

“死了二十七个。老张死了,刀砍在脖子上,一刀,头没断,但人倒下去了,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刀还在砍,砍了最后一刀,砍在一个禁军的腿上,刀嵌在腿骨里,拔不出来,人和刀一起倒下去,躺在地上,死了。老李死了,被捅了三刀,刀刀在胸口,但他没倒,站着,用刀撑着地,撑着,撑着,撑到最后一口气,才倒下去。小周也死了,小周才十六岁,刚来三个月,今天是他第一次上阵,也是最后一次。他站在城门口,手里握着刀,刀尖对着禁军,一刀都没砍出去,就被两把刀同时砍中了,一刀在肩膀,一刀在腰,刀拔出来的时候,他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城门口,看着那些兵从城门口冲进来,看着那些兵从他身边跑过去,看着那些兵没有看他一眼,就跑了。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城门,看着朝阳,看着自己十六岁的命,结束了。”

杨禾坐下来,端起茶碗,又放下。茶碗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很轻,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的又不是茶碗,是别的什么。是心。心碎了,碎成了二十七片,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老张,老李,小周,还有那二十四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孟屯长,你让我带的话——平昌门的人,没给齐王府丢脸。我会带到。我会告诉先生,告诉司马冏,告诉每一个问起平昌门的人——平昌门的人,三十七个人,开门,让兵进城,没退一步,没跑一个,没躲一下。死了二十七个,活着十个。活着的人,继续守着平昌门。死了的人,在平昌门下,看着洛阳城的天,变了。”

孟屯长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背上,盔甲上的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从肩膀上一直流到膝盖上,从胸口一直流到脚尖上,整个人像是被血洗过一遍,洗得干干净净,洗得只剩下骨头和肉,洗得只剩下命。

杨禾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一片金黄。但路上有血,暗红色的,渗进石板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血渗进石头里,石头记住了血。石头记住了血,洛阳城就记住了这一天。记住了卯时,记住了平昌门,记住了那三十七个人,记住了那二十七个死了的人,记住了那十个活着的人。

他等先生来。等先生从太傅府回来,等先生从血里回来,等先生从刀光里回来,等先生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说——杨禾,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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