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从尚书台回来,发现齐王府的气氛不一样了。
他走到街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平时这条街虽然安静,但总有几户人家开着门,门口坐着纳鞋底的老太太,或者蹲着玩石子的小孩。今天,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板合得严严实实,连窗户缝里都透不出一点光。街面上没有人,一只猫蹲在墙角,尾巴蜷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门口的护卫多了一倍。不是平时站岗的那两个,是八个,分列两侧,腰里挂的不是横刀,是陌刀——刀身更长,刀背更厚,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护卫的脸很硬,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站岗表情,是绷紧了的——颧骨凸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近的东西,随时准备拔刀。
杨禾走进大门,前院空荡荡的。平时在院子里走动的下人都不见了,连王伯都不在劈柴——斧头搁在墙角,靠在柴堆上,刃上还嵌着一片木屑,劈到一半的木柴散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摊着,像是劈柴的人突然走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风从墙头上吹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王伯站在书房门口,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袍子,不是平时劈柴时穿的那件,是新的,领口束得很紧,腰里扎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很硬,不像平时那样和善,不像平时那样笑着跟你说话,而是绷紧了,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刀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很深。
“王伯,出什么事了?”
“今天有客人。”王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像是怕被人从远处读唇语。“你在偏厅等着,先生叫你,你再进去。不要乱走,不要乱看,不要乱听——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杨禾没有多问,去了偏厅。偏厅在书房隔壁,隔着一道墙,墙很厚,砖石砌的,隔音很好,但墙上有扇窗,窗关着,只透过来一点光,看不到里面,只能听到声音。他站在偏厅里,侧耳听。书房里有人说话,不是先生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年轻,更亮,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每个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从嘴唇里弹出来,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先生,淮南王已经应了。五千人,从寿春出发,走水路,沿颍水北上,到洛阳城外只需要七天。淮南王的要求是——事后,在淮南设镇,兵权不交。他说他可以不要封地,不要爵位,不要赏赐,但他要兵权。兵权是他的命,他不交。”
是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不轻不重。“淮南王开什么条件?”
“事后,他要在淮南设镇,兵权不交。他说他不是不信任朝廷,是不信任杨骏。杨骏死了,他交兵权。杨骏不死,他留着兵权,保命。”
“给他。淮南王要的,不是我们的东西。兵权是他的,我们拿去也没用。他要在淮南设镇,就让他设。淮南离洛阳一千里,他设了镇,也得守在那里。他守着淮南,就帮我们看着南边。南边稳了,洛阳就稳了。洛阳稳了,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杨骏。”
“河间王也答应了。五千人,从关中出发,走陆路,走函谷关,到洛阳城外需要五天。但他说,他的人要进洛阳城,就得有人给他开门。函谷关到洛阳,一路上都是杨骏的人——城防、禁军、京兆府,每一个关口都有人守着。没人开门,他进不来。”
“开门的事,我来办。河间王的人到了洛阳城外,自然会有人给他开门。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开的门,他只需要知道,城门开了,他进去,抓杨骏,完事。开门的人,不是他该操心的。”
“楚王那边,还没回信。信送去了,人守在楚王府门口,但楚王没见。楚王的门客说,楚王在考虑——考虑什么,不知道。但楚王和杨骏有旧怨,两年前杨骏在朝堂上驳了楚王的面子,楚王记了两年。记了两年的人,不会放过杨骏。”
“不要等楚王。杨骏也在拉拢他,楚王这个人,谁先拉拢他,他就跟谁。谁先送礼物,他就跟谁。谁先派使者,他就跟谁。他是一只停在墙头的鸟,墙头下面是两盘谷子,哪盘谷子离他更近,他就飞下去吃哪盘。你派人去,亲自去,带上我的信,带上齐王府的玉佩,告诉他——杨骏给他的是谷子,齐王府给他的是整片田地。谷子吃完就没了,田地在手里,年年都有收成。”
“是。”
杨禾站在偏厅里,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对话,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冷,是惊——淮南王、河间王、楚王。这些名字他以前只在邸报上见过,每一个都是坐镇一方的藩王,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有封地,有爵位,有朝廷的尊重。邸报上写他们,是写他们进贡了什么、请安了什么,字字客气,句句恭敬,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但现在,这些名字从那个年轻人口中说出来,不是一个一个地念,是像棋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摆——淮南王,五千人,寿春。河间王,五千人,关中。楚王,待定,荆州。一个一个地摆在棋盘上,摆在杨骏的周围,从四面八方向洛阳城逼近。
书房里的人是谁?谁能让淮南王出兵?谁能让河间王出兵?谁能让楚王犹豫?齐王司马攸已经死了,新的齐王是谁?
门开了,王伯探进头来,朝他招了招手。王伯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跟了先生很多年,经历了太多风浪,但今天,连他都激动了,说明今天的事,不一般。
杨禾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先生对面的人。二十来岁,穿一身玄色锦袍,袍子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像是用墨汁浸过的。腰里系着玉带,带扣是白金的,上面雕着一朵云,做工很细,比先生案上那些文玩的雕工还细。头上戴着一顶小冠,冠上镶着一颗珠子,不大,但很亮。脸很白,白得不像练武的人,但颧骨微微凸起,咬肌很紧,一看就是长期咬着牙的人。眼睛很亮,像两团火,在灯下闪着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杨禾认出来了。铜驼街那天晚上,他救的那个人。那天晚上他在铜驼街蹲着,缩成一团,冷得发抖,看着一个中年人被刺客围攻。他冲上去,捅了一个刺客一刀,刀插在人家肋下,拔都没拔。然后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站在中年人身边,手里握着刀,手上全是血,是自己的血,也是别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刀柄往下滴。那个中年人,是齐王司马攸。这个年轻人,是司马攸的儿子。
司马冏。
司马冏抬起头,看见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你最近怎么样"这种废话。他的目光在杨禾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神是暖的——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不是看下人,是看一个共过生死的人。共过生死的人,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只需要看一眼,就够了。
“长高了。”司马冏说。
杨禾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确实长高了——三个月前在铜驼街,他缩成一团,蹲在墙角,整个人看起来只有那么一点大,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现在他能站直了,能挺胸了,能走正门了。
“铜驼街那天晚上,你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牙在打颤。雪落在你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你也不动,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司马冏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轻,但很稳。“现在能站直了。能站直的人,能做大事。”
杨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抖了。铜驼街那天晚上,他的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刀柄在掌心里滑来滑去,滑得满手都是血。现在他的手是稳的,能握刀,能握笔,能握信,能握一切他需要握的东西。不是手变了,是心变了。心稳了,手就稳了。
“先生跟我说了你的事。杨骏要抓你,先生给你落了户籍,你现在能走正门了。一个流民,在洛阳城里活了三年,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每天躲着差役,躲着巡城卫,躲着那些看一眼就要查你户籍的人。活下来了——不容易。活下来,还能被先生看中,还能在铜驼街救下我父亲——更不容易。不容易的人,值得被记住。”司马冏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案上,推过来。玉佩不大,白玉的,雕着一朵云,做工很细,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像是云朵里含着月光。玉佩在案上滑了一下,停在杨禾面前,转了一圈,停下来。“拿着。”
杨禾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白玉很亮,亮得能照出他的脸——一张十六岁的脸,颧骨凸出,眼眶凹陷,嘴唇干裂,皮肤被风吹得发糙。和他面前的司马冏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怎么配?
“殿下,我救的不是你。”
“你救的是我父亲。”司马冏看着他,目光没有闪,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用躲的人。“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孩子,能用。他说,救他的那个孩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死。怕死的人,才懂得怎么活。懂得怎么活的人,才值得托付。”
杨禾的心震了一下。不是心跳加快了,是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跳,跳得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司马攸记得他。那个在铜驼街上被刺客围攻的中年人,那个在雪地里抱着儿子喊"快走"的人,那个临死前还在看儿子的人——他记得一个蹲在街角的流民。他记得那个流民缩成一团的样子,记得那个流民牙在打颤的样子,记得那个流民冲上去捅刺客一刀的样子。他记得,所以他临死前,告诉他的儿子——那个孩子,能用。
“我父亲看人很准。他做齐王做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说能用的人,一定能用。他说不能用的人,送给他他也不要。”司马冏把玉佩又往前推了半寸,玉佩在案上滑了一下,又停住了,停在杨禾的手指前面,只差一寸,刚好够伸手就能拿到。“拿着。以后在洛阳城里,不管遇到什么事,拿这块玉佩,随便找哪个王府,都有人帮你。齐王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父亲,是因为你值得。值得的人,不用敲门。推门进来,就是自己人。”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里。玉佩很凉,像一块冰,握在掌心,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口。但握久了,掌心传来一丝温热,不是玉佩变暖了,是他的手把玉佩焐暖了。暖意从掌心升起,像是一团小火苗,在掌心里烧着,烧得不大,但很稳。
“谢殿下。”
司马冏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和先生说话。他转过头的时候,杨禾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节的笑,是真的在笑,笑着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笑着看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先生,淮南王、河间王、楚王,三家加起来,至少两万人。淮南王五千,河间王五千,楚王一万——如果楚王应了。就算楚王不应,也有一万人。杨骏的禁军只有一千四百人,就算他全占了十二座城门,每一座城门分一百个人,也挡不住一万人。一万人攻城,一千四百人守城——一千四百人守不住,怎么守都守不住。”
“两万人不是问题。问题是,两万人怎么进城。”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算一笔账,账目清清楚楚,进多少出多少,一分不差。“杨骏占了十二座城门,每一座城门都关着,每一座城门后面都站着杨骏的人。两万人站在城外,进不来,就是两万只蚂蚁,趴在城墙上,咬不破城墙。但他们不知道,每一座城门后面,都有一扇他打不开的门。只要有一扇门能开,两万人就能进城。城门是铁打的,门闩是铁打的,锁是铁打的——但开门的人,是肉做的。肉做的人,会变。变的人,会开门。”
“哪一扇?”
“平昌门。”
司马冏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但杨禾看到了——他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意外。平昌门是赵王府的地盘,赵王府的人守在那里,赵王府的校尉坐在城楼上,平昌门怎么变成齐王府的了?
“平昌门是赵王府的人——”
“现在是我们的了。不是抢来的,是换来的。”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先生像是没察觉,咽下去,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建春门的人,已经撤到了平昌门。赵校尉,韩校尉,还有他们手下那些齐王府的屯长和队率——全部撤到了平昌门。平昌门校尉是赵王府的人,但他手下四个屯长,有三个是我们的人。四个屯长,三个是我们的人,剩下一个,是赵王府的人。赵王府的人,一个人对三个——一个人对三个,他动不了。动不了,就只能看着。看着,平昌门就是我们的。到时候,平昌门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不需要赵王府同意,不需要赵王府点头,不需要赵王府知道。门开了,兵进了,赵王府的人站在旁边,看着就行。”
司马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不是等了一个月,是等了很多年——从杨骏开始织网的那天起,从杨骏开始往禁军塞人的那天起,从杨骏开始架空齐王府的那天起。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先生,什么时候动手?”
“等楚王回信。楚王一应,就动手。楚王不应,我们也要动手——但楚王应了,就多一万人。多一万人,就多一分把握。杨骏有一千四百人,我们有一万人,十比一,赢定了。但我们有两万人,二十比一,赢得更稳。稳,比快重要。快而不稳,会翻船。稳而不快,晚一天,但不会翻船。楚王应了,稳。楚王不应,也要动。但动之前,要知道楚王不应——他不应,他就是站在杨骏那边。站在杨骏那边的人,也在我们的名单上。”
“需要多久?”
“三天。”
司马冏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先生行了一个礼。礼不重,但很认真——双手抱拳,举到胸前,弯腰,低头,姿势标准,动作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的。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杨禾。
“杨禾,你跟我出去一趟。”
杨禾愣了一下,看了先生一眼。先生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看地图。地图上标着十二座城门,每一座城门旁边都画了圈,圈里写着名字。先生的手指在平昌门的位置上停着,指尖按在纸上,按得很轻,但指节微微发白。杨禾明白了——先生让他去,不是让他去玩,是让他去学。跟着司马冏,学怎么做齐王的人。跟着司马冏,学怎么翻盘。
杨禾点了点头,跟着司马冏走出书房,走出前院,走出齐王府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车厢很大,黑漆金边,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金边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摸过的。两匹马拉车,马是黑色的,鬃毛梳得很整齐,在阳光下闪着油光。驾车的车夫腰里挂着刀,刀柄上缠着红绳,红绳已经被磨得发黑了。车夫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刀片刮过皮肤——不是在看人,是在判断人,判断你是不是威胁,判断你值不值得拦。
“上来。”
杨禾上了车,坐在司马冏对面。车厢里铺着软垫,垫子上绣着花样,云纹,一圈一圈的,从中间往四周扩散,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轰隆隆的,像是远处在打雷。杨禾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洛阳城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趴着,街上的行人看到这辆马车,纷纷让开,就像河水分开一样——不是怕,是尊重。齐王府的马车,在洛阳城里,还没有人敢拦。
司马冏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景在移动,从街到巷,从巷到坊,从坊到城门,洛阳城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翻了一本书,每一页都是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练武,在这里看着父亲被架空,看着杨骏从太傅府里伸出手来,把洛阳城一条一条地攥在手心里。
“你怕不怕?”
杨禾回过神来。“怕什么?”
“怕死。”司马冏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车厢的暗光里闪着,像是两团火,不大,但很亮。“三天之后,齐王府的人要动手。杨骏会反击,会杀人,会屠府。你一个刚刚有户籍的流民,卷进这件事里,怕不怕?你可以在三天之后,拿着户籍,走出洛阳城,走到淮南,走到关中,走到任何一个杨骏找不到你的地方。你走了,没有人会怪你。你走了,先生也不会怪你。你走了,你还是齐王府的人——你救了齐王一命,齐王府欠你一条命,你走多远,齐王府都记着你。”
杨禾想了想,实话实说。“怕。但怕也没用。杨骏要抓我,先生给了我户籍,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他知道我是谁,他就知道我站在齐王府这边。他知道我站在齐王府这边,他就不会放过我。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会杀我。他杀我,不是因为我有罪,是因为我站在他不站的那一边。站在他不站的那一边,就是罪。罪,就要死。所以我不动手,是死。动手,也是死。同样是死,动手死的,值。不动手死的,不值。值和不值,差一个字,但差一个字,就是差一辈子。”
“那你想不想杀他?”
“想。”
司马冏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礼节,是真的在笑,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人,一个值得多看一眼的人,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你跟我父亲说的一样。他说,救他的那个孩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死。怕死的人,才懂得怎么活。懂得怎么活的人,才值得托付。他让我找到你,让我把玉佩给你,让我告诉你——你救了齐王府一次,齐王府记你一辈子。你不欠齐王府的,齐王府欠你的。欠你的人,会还你。还你的人,会护你。护你的人,不会让你死。”
杨禾愣了一下。司马攸记得他。不是记得他蹲在街角的样子,是记得他怕死的样子。怕死不是软弱,是懂得珍惜——珍惜自己的命,也珍惜别人的命。珍惜命的人,不会随便死。不会随便死的人,值得托付。
马车停下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很粗,但很稳。司马冏推开车门,跳下去,杨禾跟着下来,发现他们站在一座军营门口。军营很大,四周扎着栅栏,栅栏很高,木头削尖了,朝外,像是野兽的牙。栅栏里面扎着帐篷,帐篷是灰色的,麻布做的,一排一排的,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帐篷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劈下去的时候,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扯布。
“淮南王的人,昨天到的。”司马冏站在军营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五百人,先锋。剩下的人,三天后到。这五百人,是淮南王手下最精锐的——不是新兵,是老兵,打了三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怕死,因为死是他们最熟悉的东西。熟悉死的人,不把死当回事。不把死当回事的人,砍人最狠。”
杨禾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盔甲,盔甲是铁片编的,一片一片,用皮绳连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乌光。手里握着长刀,刀法整齐划一,砍下去的时候,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响声,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准,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木桩上的同一个缺口,被砍了无数次,缺口已经很深了,深到刀能嵌进去一半。他见过禁军操练,禁军操练是摆给人看的,花架子,刀法好看,人站得直,口号喊得响,但砍不死人。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刀法不好看,动作不花哨,每一刀都很实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转身,没有漂亮的口号,只有一刀一刀地砍,像是要把那根木桩劈成两半。
“这是真正的兵。”司马冏说,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叹,是敬畏——敬畏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敬畏这些不怕死的人,敬畏这些把死当成家常便饭的人。“不是禁军那种站岗的,是打过仗的。淮南王在寿春守了三年,三年里打了不下十场仗,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场都有人死,每一场都有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人,就是这些人——他们的战友死了,他们替战友活着。替战友活着的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人,最可怕。”
杨禾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那句话——洛阳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门。但先生没有告诉他,有些门,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刀开的。这些人,就是刀。刀锋向前,砍在门上,门就开了。门开了,洛阳城就变了天。
司马冏转过身,看着杨禾。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照得很淡,眼睛照得很亮。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
“三天后,这些人要进城。他们进城的时候,需要有人给他们开门。你先生选了平昌门,平昌门屯长姓孟,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你认识他?”
“认识。”
“好。三天后,你去平昌门,找到孟屯长,告诉他——卯时,开门。”
杨禾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卯时,开门。四个字,决定了洛阳城的命运。四个字,决定了杨骏的生死。四个字,决定了一千四百禁军和两万藩王的血肉碰撞。四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传到孟屯长的耳朵里,传到平昌门的城楼上,传到每一个守城门的士兵心里。然后,城门开了,兵进了,洛阳城变了天。
“卯时?”
“卯时天还没亮,月亮还没落下去,太阳还没升起来,城门刚开,街上没有人。兵进城的时候,没有人看到。等有人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兵已经在城里了,太傅府已经围上了,杨骏已经跑不掉了。卯时,是最好的时辰。早一刻,天太黑,兵看不清楚路。晚一刻,天亮了,街上有人,走漏了风声。卯时,不多不少,刚刚好。”
司马冏看着他,目光很亮,像是两团火。火在眼睛里烧着,不大,但很稳,风吹不灭,雨浇不灭。
“你能做到吗?”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是随便点的,是认真点的——他想了,想清楚了,想明白了,然后点了头。点完头,他就知道,不能反悔了。反悔的人,不是男人。做了决定不反悔的人,才是男人。
“能。”
司马冏笑了一下,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停得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回过头,看着杨禾。
“杨禾。”
“在。”
“你救了齐王府一次。铜驼街那天晚上,你冲上去,捅了刺客一刀,救了我父亲。虽然我父亲最后还是走了,但你不是白救的——你救了他,让他多活了几天,让他有时间交代后事,让他有时间告诉我——那个孩子,能用。你救了他一次,齐王府欠你一条命。三天后,你再救一次。这次救了,你就不再是欠人情的人——你是齐王府的人。齐王府的人,不是下人,不是门客,不是跑腿的——是家人。齐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齐王府的饭,永远有你的碗。齐王府的刀,永远替你挡在前面。你救了齐王府,齐王府就护你一辈子。”
杨禾站在那里,看着司马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齐王,比先生说的要更狠,也更聪明。先生教他下棋,每一步都在替对手想好下一步。司马冏教他什么——教他翻盘。翻盘不是下棋,翻盘是推翻棋盘,把所有棋子都扫到地上,然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棋子,重新摆,重新下。翻盘的人,不怕输,因为已经输了,再输一次也是输,不如拼一把。拼一把,可能赢。不拼,一定输。
他转身,往回走。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军营门口的土地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三天后,卯时,平昌门。
他要在那一天,打开洛阳城的门。不是用钥匙,是用刀。刀锋向前,砍在门闩上,门闩断了,门开了,兵进了,洛阳城变了天。
他握了握怀里的玉佩,玉佩还在,凉凉的,但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暖。他握着玉佩,走着,走在洛阳城的阳光里,走在自己的命里,走进那扇等着他去开的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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