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杨禾站在尚书台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新做的,是王伯早上送来的,洗得发白,但整齐。领口磨得发毛,袖口卷了两道边,腰里的黑色腰带是新的——王伯说,旧的那条断了,这条是后院晾衣绳上扯下来的,凑合着用。杨禾摸了摸腰带,布料很粗,硌手,但系紧了,腰挺得直,人就精神了一截。
先生说了——去尚书台,不要穿得太好,也不要穿得太差。太好人会记住你,太差人会怀疑你。最好的衣服,是让人记不住的衣服。杨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衣,洗得发白的灰,和洛阳城里任何一个平民穿的没什么两样。黑色腰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街边任何一个卖柴的、挑水的、跑腿的,都系着差不多的腰带。他站在尚书台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尚书台是一座大院子,四四方方,四面都是衙门,青砖青瓦,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但笔画还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扇门,六块匾,一字排开,像是六张闭着的嘴。中间的院子铺着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石板上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几根枯草,在风里摇来摇去。院子里人来人往,穿官服的、穿吏服的、抱竹简的、端茶水的,每个人都在走,但没有人乱走。进出的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文书、卷宗、令牌。没有空手的人。空手的人在这里,就像水面上的油花,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禾空着手。信在他怀里,贴在心口上,纸张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他不拿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不需要拿——先生说了,去尚书台,不是去送信,是去让人看。信是幌子,人是真东西。杨骏的人看到齐王府的人在尚书台进出,就够了。
他往最里面那栋楼走。先生说过——尚书台最里面,是吏部曹。吏部曹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核、任免、调动,每一个官员的升迁贬谪,都要经过吏部曹的手。信送到吏部曹,交给一个姓周的人。周大人是吏部曹的郎中,不站队。不站队的人,在尚书台里是最少数,也是最难对付的——他们没有靠山,所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们只认规矩,不认人。杨骏坏了规矩,他们就会帮守规矩的人。
他走到吏部曹门口,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吏员,三十来岁,穿青色吏服,腰带扎得很紧,衣襟上沾着墨迹,手指上也沾着墨,左手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翻看。竹简很旧,竹片被磨得发亮,绳子松了,有几片歪歪斜斜地挂在绳子上,像是随时要散架。
“找谁?”
“周大人。”
“你是谁?”
“齐王府的人。”
吏员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短暂,短到竹简还没来得及从手里滑落,但他翻竹简的动作断了——翻到一半的竹片停在半空中,手指悬在那里,没有继续翻下去。然后他抬起眼睛,看了杨禾一眼。
那一眼不是在看他,是在记他——身高、脸型、衣服、鞋子、腰带。从头顶到脚底,从左边到右边,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眼睛扫了一遍,像是一把尺子,把杨禾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杨禾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低头,也没有看回去,就那么站着,等着。他知道,被人记是先生计划的一部分。齐王府的人来尚书台,就是要被人记住。记住得越清楚,杨骏知道得越快。
吏员把竹简合上,转身进去了。
杨禾站在门口,余光扫了一圈。院子里至少有四个人在看他。一个在廊下站着的,手里端着茶,没喝,茶杯端在半空中,停在那里,像是忘了喝。一个从对面衙门里走出来的,走到一半停住了,站在青石板中间,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但眼睛没在文书上,往这边瞟。两个在院子中间说话的,话没停,嘴唇在动,但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又不敢一直看。
杨禾没有看他们,只是站着。他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像一棵树,种在吏部曹门口,不动,不摇,不低头。
过了一会儿,吏员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深色官服,腰里挂着一枚铜印,印钮磨得发亮,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尖,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杨禾面前,停下来,抬眼看了看他。
“你是齐王府的人?”
“是。”
“谁让你来的?”
“先生。”
“先生?”
“张华。”
姓周的官员沉默了一下。那一下不长,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然后他伸出手,手掌摊开,五指并拢,等着。
杨禾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信没有封口,但周大人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放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放一件很轻很脆的东西,放快了会碎。
“你家先生,还有什么话吗?”
“没有。”
“你回去吧。”
杨禾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走出尚书台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但他没有眯眼,就那么睁着,看着前方的路。他知道,今天尚书台至少有十个人记住了他——齐王府的人,来过。这十个人里,至少有三个会把消息传给杨骏。杨骏今天晚上就会知道,齐王府的人,去了尚书台。杨骏会怎么想?他会想,张华在联络尚书台里的人。张华在联络谁?吏部曹?户部曹?还是六部所有人?杨骏不知道,但杨骏会猜。杨骏一猜,就会乱。杨骏一乱,先生的第一步棋,就走完了。
他回到齐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推开后门,走进后院,发现先生在后院喂鸡。
先生蹲在鸡圈旁边,手里一把碎米,慢慢撒在地上,一点一点地,不是一把全撒下去,是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小撮,轻轻一捻,米粒落在地上,散开,像一朵小小的花。鸡围着先生,低着头啄米,咯咯地叫,鸡冠子一颤一颤的,在夕阳里泛着红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啄米的声音,和王伯在远处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然后又是一斧头。
杨禾走过去,蹲在先生旁边,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学着先生的样子,看着地上的鸡。
“送到了。”
“有人问你吗?”
“问了。门口的吏员问了,周大人问了。问我是谁的人,我说先生。吏员记了我的脸,院子里至少四个人在看我——廊下一个,对面衙门走出来一个,院子中间说话的两个。”
“嗯。”
“回来的路上,有三个人跟着我。一个从尚书台门口开始跟,跟到铜驼街,换人了。第二个跟到齐王府后巷,第三个蹲在巷子口,假装在修鞋,但他手里没有鞋。我没有甩,让他们跟到府门口。”
先生撒米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僵住,是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拈着一撮米,米粒在指间微微颤着,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为什么不甩?”
“先生让我去尚书台,就是让人看的。甩了,他们就跟不到了。跟不到,杨骏就不知道齐王府的人在动。杨骏不知道,先生这一步棋就白走了。”
先生没有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把碎米撒出去,米粒落在地上,溅起几点微尘,在夕阳里翻着金色的光。鸡扑过来,抢着啄米,咯咯地叫,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像是在争什么东西。先生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米屑拍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掸掉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你明天去一趟东市。”
“做什么?”
“买一块布。青色的,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差。和今天穿的衣服一样,让人记不住的那种。布庄老板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手上拿着一把尺子。你去了,她会问你——你是齐王府的人吗。你说不是。她不会再问,但她会记住你。记住你的人,就是先生的人。”
“然后呢?”
“然后去西市,买一壶酒。不要贵的,但也不要最便宜的。去城东那家酒铺,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个酒坛子,老板姓钱,头发全白了,眼睛很亮,一天到晚蹲在门口擦酒坛子。你去了,他问你是谁让你来的,你说是先生。然后他会给你一壶酒,不要钱,但要你带一句话回来。”
杨禾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布庄老板,钱老板,酒铺,擦酒坛子——这些人,这些地方,都是先生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地摆在洛阳城的角落里,平时不显眼,但用的时候,每一个都能动。
“先生,周大人是谁?”
“吏部曹的郎中。不站队的人。尚书台里,一半的人姓杨,一半的人不姓杨。不姓杨的人里,又有一半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往哪边倒。剩下的一半,是周大人这样的人——不站队,不跟风,只认规矩。杨骏往京兆府塞人,坏了规矩。吏部曹的人,管的就是规矩。杨骏坏了规矩,他们就会帮守规矩的人。不是帮齐王府,是帮规矩。规矩在,他们在。规矩没了,他们就没了。所以他们会帮我们。”
“那先生是守规矩的人吗?”
先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笑了就完了,是笑了之后,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但那弧度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忍住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然后先生转身,往书房走去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杨禾站在原地,看着先生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先生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石板地上,从后院一直延伸到书房的门口,像一条路。杨禾忽然觉得,先生刚才那个笑,不是在笑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是在笑——这个问题,先生自己也在想。
当天晚上,杨骏收到了信。
信是程长史送进来的,送进来的时候,杨骏正在用晚膳。晚膳很简单,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酱肉,酱肉切得很薄,摆在碟子里,红红的,油亮亮的,但杨骏只吃了两片,筷子就放下了。他拿起信,拆开,从头看到尾。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齐王府的人,今天午时去了尚书台,见了吏部曹周某。
杨骏把信放在案上,没有说话。案上的粥还在冒热气,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扭了一圈,散了。杨骏盯着那封信,盯着信上的每一个字,像是在盯着一条蛇,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会咬人。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太傅府的长史,姓程,跟了他很多年。程长史的脸很长,下巴很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发白。
“尚书台?吏部曹?”
“是。”
“吏部曹的人,什么时候跟齐王府搭上了?”杨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冷气。
“查不到。”
“查不到?”杨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得很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在案前,两只手按在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尚书台里一半是我们的人,却查不到吏部曹什么时候跟齐王府搭上了?吏部曹的周某,在尚书台坐了三年,他的底细,他的来历,他的关系——你们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现在齐王府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尚书台,走进吏部曹,跟周某说了半天话,你们连他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程长史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指节从白色变成了青色。
杨骏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颧骨照得很高,眼眶很深,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华想干什么?”
“大人,张华在试。”
“试什么?”
“试我们的人,在尚书台里,有多少是听我们的,多少是听他的。他派一个人去尚书台,就是放一个饵。我们的人看到了,会来报。报了,张华就知道谁是我们的人。不报,张华就知道谁不是我们的人。他在摸底——摸底之后,才是动手。”
杨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是刀片刮过冰面,刮出一层细细的冰屑,冰屑落在地上,化成了水。
“他试我?他一个退下来的中书令,门客不过十,兵马不过百,他试我?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在尚书台里走一圈,就能吓到我?”
“大人——”
“他不知道,他试出来的,不是答案,是死路。”杨骏坐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笔尖蘸了墨,在砚台上抹了两下,抹掉多余的墨,然后落在纸上。纸是上好的宣纸,白得发亮,墨落在上面,浸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落,笔锋很利,像是刀锋划过石头,每一笔都带着一股狠劲。
程长史站在旁边,看着杨骏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杨骏写字很快,不犹豫,不修改,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是刀劈在木头上,木屑飞溅,刀锋不停。
“把这封信,送到京兆府刘司马手里。”
“是。”
“告诉他——三天之内,齐王府周边,凡是没有户籍的人,一律抓起来。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做什么的,只要没有户籍,抓。抓了之后,关进京兆府大牢,一个一个审。审出来——谁是谁的人,谁替齐王府做事,谁在齐王府门口站过,谁在齐王府后门进过。全部审出来。”
程长史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杨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急了?齐王府那边——”
“急?”杨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火,又像冰,火在烧,冰在冻,冰火交加,烫得人睁不开眼。“张华已经开始动了。他派人去尚书台,就是告诉我——他动了。我再不急,他就要动到我的头上来了。三天之内,我要齐王府周围,一个外人都没有。我要齐王府变成一座孤岛——孤岛上的人,没有水和粮食,没有人和消息,什么都没有。只有等死。”
“是。”
程长史退了出去。脚步很轻,但很快,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叫回去。
杨骏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封信,信上的字还在,墨迹已经干了。他把信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纸角卷起来,变黑,化成灰,灰落在案上,堆成一小撮。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飘在空中,像几片黑色的雪花。
“张华,你想捅我的网。但你忘了——网捅破了,网里的人,第一个咬死的就是你。你捅了我的网,网里的人就是我的人。我的人,会咬你。咬死你,洛阳城就还是我的。”
城西,赵王府。
孙秀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信是许文士送进来的,送进来的时候,孙秀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花生米还剩半碟。孙秀看完信,拈起一颗花生米,没有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像是花生米上刻着什么字。
花生米不大,红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头裂到尾,裂得很直,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孙秀把那颗花生米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然后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颗石子。
“大人,张华去尚书台,是什么意思?”
“他在逼杨骏。”
“逼杨骏做什么?”
“逼他犯错。”孙秀又拈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茶很苦,他咽下去,像是没尝到味道。“杨骏最怕的,就是齐王府和朝廷里的人联手。他怕齐王府和吏部联手,怕齐王府和户部联手,怕齐王府和兵部联手。张华故意去尚书台,就是让杨骏觉得——齐王府已经在联手了。杨骏一急,就会犯错。杨骏一犯错,张华就有理由动他。杨骏不动,张华没理由。杨骏一动,张华就有理由了——杨骏动,就是心虚。心虚的人,在朝堂上站不住。”
“大人,张华在尚书台里,真的有人吗?”
“不知道。”孙秀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杨骏认为有。杨骏认为有,就够他睡不着觉了。睡不着觉的人,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那我们——”
“等。杨骏已经被逼急了,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我们不用猜——他很快就会告诉我们。他憋不住,他是那种人——心里有事,一定要做。不做,他会疯。做了,他会死。我们等他自己做,自己死。”
孙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色很浓,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几点灯笼的光,晃来晃去,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里飘着,飘到东边,又飘到西边,不知道飘到哪里去。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信纸,信纸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有一件事,要快。”
“什么事?”
“杨禾。今天去尚书台的人,是杨禾。杨骏要查齐王府周边的人,第一个查的就是杨禾。杨骏查到他,就会发现——杨禾不是一个普通的马厩杂役。杨禾识字,能看邸报,能去尚书台送信。杨骏查到这个,就会知道杨禾是张华养的。杨骏知道了,就会来抢人。杨骏抢人,不是要杨禾——是要杨禾知道的东西。杨禾知道的东西,杨骏想知道。杨骏想知道的,就是张华在干什么。”
“那我们——”
“不用抢。杨禾是张华的饵,张华不会让杨骏抢走。张华会护他,会给他户籍,会让他走正门。但张华护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去接。接人,不是救人。张华的人,我们接了,就是我们的了。张华养了他三个月,我们只需要接他一天——一天就够了,一天就能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他的人。”
许文士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孙秀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夜色很浓,但他知道,风暴来了。风暴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里来的——尚书台、京兆府、齐王府、太傅府,每一个角落都在酝酿着风暴,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孙秀拈起最后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椒房殿。
贾南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慢慢剪着灯芯。灯芯长了,火苗变大了,光变亮了,亮得刺眼。她捏着剪子,刀口对准灯芯,轻轻一合,灯芯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变小了,然后稳住了,在灯座上安安静静地烧着,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她的身后,黑衣的人低声说:“殿下,杨骏给京兆府下了命令——三天之内,抓齐王府周边所有没有户籍的人。”
贾南风的手停了一下。剪子悬在半空中,剪刃上还沾着一截焦黑的灯芯,焦味散在空气里,混着檀香,闻起来有些奇怪。
“张华把他逼急了。”
“是。”
“那个孩子——杨禾,有户籍吗?”
“没有。他是流民,没有户籍。”
贾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剪子放下,手指在灯座边缘慢慢划着。灯座是铜的,被磨得很光滑,边缘上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水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她的手指沿着纹路慢慢划,一圈,两圈,三圈,停下来,指尖按在灯座上,指甲盖被灯光照得发亮。
“有意思。张华养了他三个月,杨骏要抓他三天。张华会怎么办?给他户籍?给他户籍需要吏部的人帮忙,吏部的人帮不帮,要看张华拿什么换。张华手里能换的东西不多——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杨骏没有的。杨骏没有的东西,就是规矩。张华是守规矩的人,吏部的人,帮的是守规矩的人。所以杨骏抓不到杨禾。”
“殿下,我们要不要——”
“不要。我说过,先不要碰他。”
“可是杨骏要抓他——”
“杨骏抓不到。”贾南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浓,月光很淡,花园里的花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暗影,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只能看到轮廓,在风里轻轻摇着。“张华不会让他被抓。他在尚书台走了一趟,吏部的人看到了他,记住了他,明天就会给他户籍。户籍一到手,杨骏就抓不到他了。而且——就算杨骏抓到了,也无所谓。一个流民,能证明什么?证明张华养了一个流民?这犯法吗?大晋律里,哪一条写着养流民犯法?杨骏抓了杨禾,只会暴露自己——他抓不到人,就乱抓人。乱抓人的人,在朝堂上站不住。”
她转过身来,看着黑衣的人,目光在灯下闪着一种冷光。
“杨骏越急,越好。他急到抓人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乱了。一个乱的人,最好对付。他乱,我们就让他更乱。他抓人,我们就让他抓不到。他抓不到,他就更急。他更急,就会犯更大的错。更大的错,就会要他的命。”
黑衣的人退了出去。
贾南风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照在石板上,一闪就没了,让人看不清是真的笑,还是错觉。
“杨禾——你运气不错。三个人都在看你,但三个人都不杀你。因为杀了你,就看不到你身后那张脸了。你身后那张脸,才是我们想要的。你活着,那张脸就一直站在那里。你活着,我们就知道张华在动。你活着,杨骏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抬起手,轻轻吹灭了灯。
殿里,一片黑暗。黑暗里,只有风声从窗外灌进来,吹动着香炉里的灰,细细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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