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势

杨骏加封太傅的诏书，是七月初下的。

邸报送到齐王府那天，杨禾正在书房里抄一份旧年的奏章。张华接过邸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放在案上，继续看书。

杨禾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不看看？”

“看什么？”

“杨骏加封太傅的事。”

张华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邸报上写的，是已经发生的事。你该看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杨禾放下笔，想了想。

“接下来——杨骏会借着太傅的名头，开始往各个衙门里塞人。”

“还有呢？”

“齐王这边的人，会有人开始动摇。”

张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为什么？”

“因为杨骏现在是太傅了。”杨禾说，“太傅，名义上是帝师，实际上是半个朝堂。以前他还没有这个名头，有些人还能观望。现在他有了，那些观望的人，就会开始想——要不要靠过去。”

张华把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会有人靠过去吗？”

杨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人都是找活路的。哪边看起来能赢，就往哪边靠。”

张华没有评价，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书。

“那你呢？”

杨禾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往哪边靠？”

杨禾没有犹豫。

“我已经在先生这边了。”

张华没有说话，翻了一页书。杨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觉得，先生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洛阳城里的风向，确实变了。

杨骏加封太傅的消息传开以后，齐王府门前忽然冷清了不少。以前隔三差五有人来拜访，递帖子，送名刺，现在那些帖子少了，连门口经过的人，都像是绕了一段路。

杨禾注意到这些变化，但没有说。

他每天还是照常去书房，看邸报，抄奏章，认名字。但他看的，不再是那些明面上的文章，而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东西——谁上了贺表，谁没上；谁去了杨骏府上拜会，谁没去；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称病不出，谁在四处走动。

他看出来了——洛阳城里，正在重新站队。

张华知道他在看，没有拦他，也没有教他，像是故意让他自己看，自己琢磨。

有一天，杨禾忍不住了。

“先生，这些人——他们以前不是齐王的人吗？”

“以前是。”张华说，“但以前，也是以前了。”

“那先生不生气？”

张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不像。

“生气有什么用？”

杨禾没有说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走，是因为他们觉得杨骏那边更高。你生气，他们也不会回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华说，“让他们走。”

杨禾愣住了。

“让他们走——那齐王这边不是越来越弱了？”

“弱不弱，不看人多。”张华说，“看人站在哪里。”

杨禾没有听懂，但他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先生说的话，他一时半会儿听不懂的，往往是最重要的。

几天后，杨骏府上送来了请帖。

不是给张华的，是给齐王府的——杨骏设宴，邀齐王过府一叙。请帖写得很客气，说“太傅新封，略备薄酒，请齐王赏光”。

齐王没有去，派张华代为赴宴。

张华收到帖子那天，把杨禾叫到书房。

“明天，你跟我去。”

杨禾愣了一下。

“去杨骏府上？”

“对。”

“先生——我去合适吗？”

“合适。”张华说，“你是我徒弟，跟着师父赴宴，有什么不合适的？”

杨禾没有再问，但心里有点打鼓。杨骏府上，那是敌人的大本营。他一个齐王府的人，走进杨骏的院子，就像一只兔子走进狼窝——不知道哪一句话说错了，就会被人盯上。

但他没有退缩。

“好。”

张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满意，但不明显。

“明天穿干净点。”

“是。”

杨禾回到后院，坐在床上，把明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去杨骏府上，不是去吃饭的，是去看的——看杨骏是什么样的人，看他府上是什么样的人，看那些在洛阳城里重新站队的人，站在杨骏身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怀里，还揣着那枚鱼符。

那是铜驼街那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他当时觉得好看，顺手揣进怀里，后来就忘了。他从来没有拿出来看过，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件事。

但他不知道，那枚他几乎忘了的鱼符，正在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城西，赵王府。

孙秀也收到了请帖。

他把请帖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起来，也没有烧掉。许文士站在旁边，等他的指示。

“大人，去吗？”

“去。”

孙秀拿起请帖，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张华去，我就去。”

许文士没有问为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孙秀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请帖，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看的，不是杨骏，是张华。张华在宴会上会做什么，会看谁，会和谁说话——这些，才是他想知道的。那枚查不到来历的玉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更多线索，而张华，就是那个能引出线索的人。

他把请帖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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