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从里面烂掉

他在老爷庙后头那片浅滩找到她的。

天快黑了，日头压在湖面底下，就剩一条光，橘的，贴着水面往远处拉，拉了一截，断了。

青禾坐在水里。

水淹到她腰，她就坐在那里，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头发散在水面上，黑的，随着水面微微晃，整个人缩在那块石头的阴影里。

江无涯走过去的时候，脚踩进水里，声音很轻，但她抬头了。

那张脸，白的，不是那种人的白，是水底的白，透的，颧骨那里有一道细痕，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伤，没好全。

“你瘦了。”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是该说的话。

青禾没接，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他把袖子里那枚碎片拿出来，摊开掌心，递过去。

她看见的那一瞬，整个人的气都变了。

不是动了，不是站起来了，就是气变了，从那种沉的、倦的状态，忽然绷住了，肩膀收紧，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眼睛盯着他掌心那枚碎片，盯住了，没动。

“从老渔民手里拿的，”江无涯说，“那六个渔民在死水区找到了，人是活的，被蛟气绕了一夜，天亮放走的，老渔民手里攥着这个。”

青禾没说话。

她把手伸出来，从他掌心把那枚碎片拿过去，捏在指间。

那青色的光，冷的，落在她手指上，她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捏着，沉默了。

半盏茶。

整整半盏茶的功夫，她就坐在水里，捏着那枚碎片，一个字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盯着，盯着那块拇指大的碎片。

江无涯站在水里，裤腿湿了，没动，等着。

“蛟珠碎片。”

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那个平，不是没情绪，是压着的，压得死死的。

“蛟珠？”江无涯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封印旁边那枚？”

“不是旁边那枚，”青禾把碎片捏紧了，手指收了收，“是它吐出来的。”

江无涯蹲下来，水淹到他胸口，冷，他没管，“说清楚。”

青禾把头抬起来，往湖心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长的，看了好几息，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当年镇压那条蛟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慢了下来，“它被压回封印之前，吐了一口东西出来，我以为是血，没当回事，等封印合上了，我回去找，找到的是珠子，碎的。”

“碎的？”

“蛟珠不是一整颗，”她说，“它在被压下去的最后一息，把蛟珠咬碎了，碎成了好几枚，散出去了，散进湖里。”

江无涯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咬碎的。不是意外碎的，是故意的。

“它为什么要碎？”

青禾把碎片放在掌心，翻了一下，那青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的，“蛟珠是蛟的分身器，”她说，“一整颗的时候，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好找，好收，但碎了，散了，就不一样了。”

她停了一下。

“碎片散进湖里，沉到水脉节点上，不动，不发力，就趴在那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从内部腐蚀封印的铁链。”

江无涯把“从内部腐蚀”这五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

压碎的断面。从外头压碎的。

不对。

不是碎片从外头被压碎的，是碎片趴在铁链上，从内部往外压，把铁链从里面顶裂，他之前看到的断面，平整的，均匀的，那不是碎片的断面，那是铁链被腐蚀之后，碎片脱落时带下来的痕迹。

他把之前所有的判断推翻了一半。

“所以封印那道裂缝，”他开口，“不是蛟从里面顶出来的。”

“是碎片从里面烂出来的，”青禾说，“那条蛟没动过，它不需要动，它有碎片替它干活。”

“封印表面看着还在。”

“铁链还在，符印还在，”青禾说，“但你把铁链剖开看，里面是空的，被蛟气蛀了，跟被白蚁啃过的木头一样，外头好好的，里面全是洞。”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外头好好的，里面全是洞。

他上回下水，摸了铁链，摸了符印，都在，他还觉得封印虽然裂了一道缝，但大体还撑得住。

撑不住了。

“这些天你一直在处理这个？”他问。

青禾把碎片攥在手心，没回答这个问题，把头低下去，看着水面，“当年镇压的时候，我没料到它还有这一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的了，是哑的，从嗓子底下出来的那种哑，带着一股气，那股气不是怒，是恨，恨自己的那种。

江无涯看着她，没接话。

她在湖底待了七天，不是不想出来，是在补，在堵，在一条一条铁链上找那些被蛀空的地方，找一处补一处，补了七天，补不过来。

“有多少枚。”他问。

青禾闭上眼。

她的手从水面上抬起来，掌心朝下，按在水面上，那一瞬，水面没皱，反而平了，平得不正常，往四周扩了一圈，那股感知的力，从她掌心往湖底沉，沉下去，散开，往四面八方铺。

江无涯站在旁边，感觉到了那股力从他身边掠过去，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不是冷，是那股力太大了，大到他的修为挡不住那个震荡。

她的眉头皱了。

皱得很深，额头上那道纹路，从中间往两边拉，脸色从白变成灰的，嘴唇抿着，手在水面上按着，按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

“至少十枚。”

江无涯站在那里，把“至少十枚”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枚，散在鄱阳湖的水脉节点上，每一枚都在蛀封印的铁链，蛀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完好，里面全是洞。

“能找回来吗。”

“能，”青禾说，“但得快，它们在水脉节点上，我能感知到大概的方位，但水脉节点分布太散了，鄱阳湖这么大，十枚碎片，散在各处，我一个人找，来不及。”

“我跟你一起。”

她往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停了一息，不长，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你的修为，下到水脉节点的深度，撑不了多久。”

“撑多久算多久。”

青禾没说话，把掌心那枚碎片翻了一下，翻过来，翻过去，那青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冷，贴着水面，映了一小片。

“还有个问题，”她开口，“碎片在水脉节点上趴了这么多年，已经跟水脉长在一起了，硬拔，水脉会断，水脉断了，那一片水域的鱼、虾、水草、所有活的东西，全完。”

“那怎么取。”

“得用封印术，把碎片从水脉上剥下来，一点一点剥，不能伤水脉，”她顿了一下，“我能剥，但费力，一枚碎片，至少得半天。”

半天一枚，十枚，五天。

五天之内，封印还能撑住吗。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问出来，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给准确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先找最近的那枚，”他说，“在哪。”

青禾把手从水面上抬起来，往北偏东的方向指了一下，“老爷庙水域，正下方，三十丈深，有一枚。”

老爷庙正下方。

江无涯把这个位置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所以老爷庙那片水一直邪门，不只是水文的事。”

“水文是一回事，”青禾说，“碎片在底下蛀铁链的时候，蛟气会往上渗，渗到水里，水就不正常了，鱼不往那片游，船过去容易打旋，这些年翻的船，有一半跟这个有关系。”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有一半跟这个有关系。

那些渔民，那些翻了的船，那些年淹死的人，不全是天灾，有一半是蛟珠碎片的蛟气在作怪。

她知道吗。

她知道。

她在湖底住了八百年，她知道那些碎片在哪，她知道蛟气在渗，她知道有渔民因此翻船，但她处理不过来，她一个人，守着封印，堵着裂缝，补着铁链，顾不上那些碎片。

或者她不知道碎片会蛀铁链，她以为碎片只是散落的残渣，没有威胁，直到裂缝出现，她才反应过来。

他没问。

现在问这个没意义。

“今晚能下去吗。”他说。

青禾往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你的伤，好了？”

“好了。”

“没好，”她说，“我看得出来，你脉相还虚着，上回在湖底撑封印的时候伤的底子，没养回来。”

江无涯没接这个话，“今晚能不能下去。”

青禾沉默了两息，“能。”

她站起来，水从她身上往下流，衣服贴着，瘦了一圈，腰那里窄得不像话，她往岸上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他。

“江无涯。”

“嗯。”

“那个碎片，”她把掌心那枚碎片举了一下，“是从铁链上脱落的，说明那一段铁链已经蛀穿了，脱落的碎片随水流走，被渔民捡到。”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碎片脱落，说明那一段已经烂完了，铁链断了一环，封印的力就少了一成，十枚碎片，就算只烂了三四枚的位置，封印的力就去了三四成。”

她停了一下。

“剩下那些碎片，还没烂完的，还在蛀，每天都在蛀，我这七天在底下补，补一处，另一处又松了，补不过来。”

江无涯站在水里，水冷，贴着他的腿，他没动。

“所以不是五天的事，”他说，“是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找回来之前，封印随时可能从内部溃烂，溃烂了，那条蛟不需要顶，不需要推，铁链自己断了，它就出来了。”

从内部溃烂。

自己断。

江无涯把拳头攥了一下，松开。

“走，”他说，“别等今晚了，现在下去。”

青禾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水里走，水淹到她腰，淹到她肩，她整个人沉进水里，没回头。

江无涯跟上去，水漫过他胸口，冷的，他咬着牙，往下沉。

水下，暗了。

她在前面游，身上有一层淡的光，不是刻意发出来的，是她本身的气，在水里，那股光带着他往下走，往深处走，水压过来，一层一层，他的耳朵嗡了一下，咬着，继续往下。

她的速度放慢了。

不是她游不快，是在等他。

他知道。

往下，往下，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压在他身上的力越来越重，他的修为在这个深度已经勉强维持，气在他丹田里打转，不够用，但还能撑。

前面，她停了。

他游到她旁边，往下看。

水脉。

那是一条暗流，从湖底的泥沙中间穿过去，不宽，一臂宽，但力道大，水在里面走，走得快，带着泥沙往一个方向涌。

暗流的节点上，有什么东西趴着。

一枚碎片，跟他掌心那枚差不多大，青色的光，冷的，嵌在水脉的交汇处，嵌得死，跟水脉长在一起了，根须一样的蛟气从碎片上往外伸，伸进水脉里，伸进泥沙里，伸进旁边那根铁链里。

铁链的那一截，颜色不对，暗的，发灰，他凑近了看，铁链表面完好，但那层灰色，从内部往外透，透出来的。

里面烂了。

正在烂。

青禾把手按上去，掌心贴着那枚碎片，闭上眼，开始剥。

江无涯退了半步，在旁边守着，往四周看，水下暗的，他的感知力打了折，只能感知到周围几丈的范围，再远就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手在碎片上，力道稳，一点一点往外剥，那些根须一样的蛟气，被她的力一根一根切断，切一根，碎片松一点，切一根，松一点。

慢。

很慢。

他蹲在旁边，守着，感知着四周的动静，水压在他身上，时间在水下变得模糊。

忽然，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往她脸上看。

她的眉头皱紧了，嘴抿着，手按在碎片上，那只手在抖，细微的抖，是遇到了阻力，碎片跟水脉纠缠得太深了，最后那几根蛟气，扎进了水脉的核心里，硬切，水脉会断。

她换了个法子，掌心的力变柔了，不是切，是绕，绕着那几根蛟气，从外面包住，一点一点往外挤。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把手抬起来，掌心多了一枚碎片，青色的光，冷的，趴在她掌心，蛟气还在往外渗，但已经跟水脉分开了。

她回头，往他看了一眼。

那张脸，灰的，比下来之前更灰了，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着。

一枚。

她把碎片收进袖子里，往上指了一下。

他点了个头，两个人往上游，游出水面，夜风灌过来，他趴在岸边的石头上喘了两口气，她从水里出来，站在旁边，往湖心方向看。

“还有九枚，”她说，声音哑的，“最远的一枚，在湖的南端，离这里四十里。”

四十里。

九枚。

江无涯把额头上的水抹掉，往她看，“明天继续。”

她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往湖心看，夜风把她头发往后吹，贴在背上，湿的。

“江无涯，”她开口。

“嗯。”

“你在岸上的时候，”她说，“叫过我。”

他愣了一下。

那天在礁石上，他对着湖面说话，说蛟珠碎了你知道吗，说六个渔民找到了，说你知道吗。

那一圈水纹。

就一圈，扩了，散了，没了。

“听见了？”

她没回答，转身，往水里走，走了一步，停了，没回头，“我听见了，”她说，“但我出不来，铁链在断，我在底下按着，松不开手。”

她顿了一下。

“那一圈水纹，是我松了一息拍上来的。”

然后她继续往水里走，走了几步，整个人沉进水里，消失了。

江无涯坐在岸边，湖风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的，他没管，就是坐着，往湖心那片黑的水上看。

一圈水纹。

松了一息拍上来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放在那里，没动。

手心里还残着那股冷，蛟气的冷，从碎片上带过来的，渗进他掌纹里，拔不掉。

九枚。

他站起来，往村子方向走，脚步快，没停。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岑朔的话。

“有没有想过，那封印，是有人在往外推的。”

他停了一下。

碎片是蛟自己咬碎散出去的，不需要人推，那岑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说碎片的事，还是在说别的。

还是他根本就知道碎片的事。

江无涯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住，转身，往湖心方向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回来，继续走，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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