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湖心裂，血染半湖红（上）

阵起了。

辰时，天还没亮透，江清源站在西岸阵眼位置，手按在地面那枚铜钉上，往下压。

法力从他手里往出走，顺着地底的阵纹，往东蔓延，往北蔓延，四个阵眼，四个方向，同时起。

湖面的水抖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水纹从湖心漾出来，一圈一圈，散开，散开，到岸边才停。

守在阵眼附近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戊站在江清源身后，把视线从水面收回来，低声说，“大师兄，阵已入水。”

“嗯。”

江清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湖边走，脚步不急不慢，那双眼睛往湖心方向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

昨晚那间屋子，那道门，那两排渔灯。

他往后没看。

渔村最南边的那间空屋，江无涯在里头坐到了天亮。

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辰时已经过了，阵已经起了，他什么都来不及了。

但他也没什么可做的。

他师兄说了，阵法如期起，那就起了。

他就在这里坐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天师府的人起来，听他们穿靴子，听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听脚步声往四个方向分开，听湖面上那一声轻微的震颤传过来，那个震颤从地底过来，透过墙壁，传到他脊背上。

他把手按在地上，感觉那个细微的振动。

阵起了。

好。

他把头仰起来，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不是空的，转得很快，转他师兄昨晚那句话，转青禾说的三天，转封印，转铁链，转那条还压在湖底的蛟——

青禾现在怎么样。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一下，压住了，又浮起来。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阵启动之后，湖底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封印能不能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坐在这里，听那个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外头有渔村的人说话，是个女声，距离远，他没听清说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跑起来的，不止一个，踩在土路上，往湖边去了。

江无涯把耳朵竖起来。

出事了。

湖底的铁链在第一个时辰末震断了三道。

青禾感觉到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渗出汗了，她把两只手死死按在封印的裂缝上，法力往下压，压进去，压进那些裂开的纹路里，试图把它重新封回去。

封不住。

阵法从四个方向汇进来，那股力道不是针对封印的，它针对的是她，是这片水域所有修为在七百年以上的妖修，铺天盖地，从水面往下渗，渗进湖底，把这里的水压得像铁板一样重。

而那个蛟，感觉到了。

它在封印下头，不是睡着的，它一直是醒着的，就是被压着，不能动，现在封印的裂缝开了一条，它立刻把力道全往那条缝里撞，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裂缝就宽一截。

青禾咬住牙，往那条缝上再压一把，她的手掌贴着铁链，铁链的边角把皮肉磨破了，血从掌心往外渗，顺着铁链往下流，流进封印的裂缝里，封印吃血，那条缝稳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那头蛟又撞了一下。

骨头往外撑的感觉，从手掌一路传到肩膀，她差点被顶开，脚在淤泥里往后蹬，蹬住了，稳住了，两只手重新死死按回那条缝上。

封印还差一点。

差一口气。

她把散出去的法力往回拽，拽回来，全部压进封印里，不留，全进去，给那个缺口压着。

头有点晕。

她知道是什么，修为往外走得太快，一口气续不上来，脑子里就这样，晕的，像水里浮着，什么东西都离她远了一截。

不行。

还没完。

她把牙咬得更紧，往封印里再推了一把，那条缝窄了，窄了，快合上了——

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封印，是湖面。

然后是水压，从上面压下来，那是阵法收网了，阵眼的力量从四个方向往湖心汇，往下压，那股力道砸在封印上，砸在她身上，封印的裂缝当场从那一条变成了三条。

蛟冲出来了。

第一击撞开了她的手，她飞出去，后背撞在湖底的礁石上，礁石裂了，她没裂，沉进泥里一截，从泥里往上爬，爬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手掌上的骨头对了，是骨折，刚折的，两根，不是大骨，但痛，钻心的那种。

她看见蛟冲出封印的瞬间。

黑的，庞大的，浮在湖底上方，那东西的眼睛是红的，两盏灯，在黑水里亮着，往下看她，看了一息，哈了口气，水流扭转，湖底的淤泥翻起来，遮天蔽日。

然后它往上冲。

青禾还没站稳，就又动了，这次她不是往它身上去，是往封印口去，封印崩了三条裂缝，她得把缺口堵上，不然这东西出去又回来，什么都没用。

她把手按在封印边缘，血顺着裂缝往下流，法力跟着血往进压。

封印吃了，那三条缝两条稳住了，还有一条，她手上没劲了，往进压不动。

头更晕了。

她听见上头的水在动，那是蛟冲出湖面了，她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木头的，船，船被掀翻了，然后是人的声音，喊的，远的，被风和水一起卷着，传进湖里来。

有人落水了。

她往上看，湖面上的光透下来，白的，晃的，那片光里有黑影，是落水的人，沉下来，沉得慢，沉得无声无息。

她还压着那条裂缝。

一边是封印，一边是落水的人。

她他妈。

她把压在封印上的手扯开，往上冲。

湖面上，浪三丈高。

陈戊在岸边站着，符箓刚打出去，被浪打回来了，打在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袖子举起来挡，湖水从袖子上往下淌，凉的。

“把阵收，”他往旁边喊，声音被风切碎，“快收阵，那东西出来了，阵网拦不住——”

没有人应他。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出去了，就没了。

“陈师兄。”

他转头，是个记名弟子，十七八岁，脸白的，湖浪的水花打在他脸上，他也没动，就是脸白，眼睛往湖心看，“五艘渔船，翻了，”他喘了一口，“有人喊救命。”

陈戊把视线往湖面上扫，果然，浪里有人影，有木板，有漂着的篷布，一个人在抱着木板，另一个在水里挣，挣了两下，沉下去了，木板漂着。

他把符袋里的救水符摸出来，往水里打，一道，两道，符力落水，变成水面上的浮力，能把人往上托，他打了两道，第三道打出去，被浪卷走了，落的位置不对，差了半丈。

身边没别人了，弟子都在各自阵眼附近，大阵还没收，那个蛟在水里，法力波动乱成一锅粥，符箓失效的失效，偏向的偏向，他打出去十道，能对的只有三道。

够用吗。

他看着湖面，那片浪里，他估摸着有多少人落水。

五艘船。

不够的。

“大师兄呢。”他往旁边看，旁边没人，“谁知道大师兄在哪。”

没人答。

江无涯是从窗缝感觉到那一下震颤的。

不是地底的，是湖面，那个震动比地底的大多了，从湖面传过来，树叶全抖了一下，土墙上的灰抖下来一层，他把眼睛抬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浪声。

三丈的浪，那声音和正常的浪不一样，是闷的，是重的，像什么东西砸在水面上，从湖心往外砸。

出事了。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是锁死的，他低头看了眼门缝，外头的光进来，门口没人。

守门的两个弟子跑了。

他把身上最后三道护体符全揭下来，一道贴在手上，一道压在脚底，还有一道，他想了两息，贴在胸口。

然后他往门上拍了一把，门被符力推开，转轴断了一条，门歪着，没倒，他从门缝里侧身出去，往湖边跑。

路上没什么人，渔村的人都往湖边聚了，他跑起来，脚踩在土路上，靴子跟着咚咚响，迎面来了个渔村的女人，抱着孩子，往反方向跑，他扶了她一把，她愣了一下，“道长——”

“往北跑，”他说，“村子最北头，上土坡，等浪停。”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往湖边跑。

浪声越来越近，浪打上来的水雾到了，湿的，凉的，他脸上一层，往前冲，到了湖边，脚踩在泥里，往湖心方向看。

他看见了那头蛟。

黑的，在湖心，背鳍露出水面，湖浪从它背上翻起来，高的，往外打，打到岸边，打进芦苇丛里，芦苇丛平了一大片。

然后他看见了落水的人。

五艘船，零落的，木板、篷布、绳索，还有人，抓着能抓到的东西，在浪里浮着，有人在喊，有人没在喊，没在喊的那几个，沉了。

他把符力往手上聚，往水里打，救水符，打了三道，三个人被托起来了，往浅水区浮，他再打第四道的时候，符力没了，手上那道护体符耗完了，他把那张符撕下来，什么都没了。

他还有两道，胸口和脚底。

他把脚底那道撕了，揉进手心，重新催，往水里再打，打出去，不准，差了两尺，他拍了自己一下，调方向，再催，打中了，又一个人被托起来。

浪还在。

蛟还在湖心。

他往湖面上扫，湖面的浪乱，蛟的位置在移，往哪移，他没盯住，他盯着落水的人，再打，再打——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冲上来了，冲上来得很快，水柱裹着它，直接往蛟的侧腰撞过去。

撞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