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没回去。
从湖边退出来之后,脚底下带着水,靴子里咕叽咕叽响,他往老爷庙方向走,走到台阶底下,一屁股坐下来了。
石头凉,透过裤子往皮肉里渗,他没动。
那本档案在怀里揣着,湿的,但没有彻底烂,他在湖里泡了没多久就上来了,外衫吸了水,贴在身上,风一吹,冷的,他把外衫往外拽了拽,没拽开,算了。
他把档案掏出来。
纸页潮了,但还翻得动,他把它摊在膝盖上,借着天边那点月光,一页一页翻。
第一遍,他看的是字。
第二遍,他不看字了,看来源。
每一条记录的出处,他以前没仔细追过。不是他懒,是没必要,师门档案,盖了印的,上面还有师叔祖的批注,这种东西你去查它出处干什么,查了是不信师门?
他以前不会这么干。
今天他干了。
“洪武二十年,据当地官府记载,湖边渔民数名,夜遇湖妖,失魂,或有大病,疑系妖物作祟。”
据当地官府记载。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翻到这条记录的批注栏,批注栏里夹了一行小字,字迹不是正文的楷书,是行草,潦草得他凑近了才认出来:“源引赵缺手记,参官府邸报。”
赵缺。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往下翻。
“弘治十三年,湖中疑有妖物兴风,渔船受损,或与湖妖有关。”
批注栏:“赵缺手记载。”
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
继续翻。
“嘉靖元年,据传湖妖现形,渔民遥见,不知其究竟,疑系千年妖孽。”
批注栏:“同上。”
同上。
他把前面几页全翻回去,一条一条对,每条记录,他把出处单独摘出来,在脑子里排了个序。
六条。
关于她“害人”的记录,六条,他之前数过,今天重新数,还是六条。
六条的出处:
第一条,源引赵缺手记。
第二条,赵缺手记载。
第三条,同上。
第四条,赵缺手记,并参地方志。
第五条,据赵缺实录。
第六条,同上。
他把六条出处在脑子里排完,手搁在纸页上,没翻了。
全是一个人。
六条记录,横跨几百年,写的年份不一样,描述的事件不一样,但追到根上,出处全是一个人写的东西。
赵缺。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名字,或者说注意过,但没在意,师门档案里引用某位前辈的手记,正常,太正常了,龙虎山几百年的档案,引用来引用去都是那些人的手记,互相印证,天经地义。
但六条全指向同一个人,这就不对了。
不是不对,是巧。
巧得他坐在台阶上,月光照在纸页上,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开始转。
一个人的手记,被当作六条独立证据,分散在不同年代的记录里,如果你不追出处,你看到的是:洪武年有,弘治年有,嘉靖年有,好几个朝代都有人遇害,铁证如山。
但你追了出处,你看到的是:一个叫赵缺的人,一本手记,被拆成六块,塞进了六个年代的记录里。
区别大了。
他把档案翻到最后面,那几页是附录,附录里夹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前辈的批注,有调任记录,有些纸条已经发黄了,字迹褪得厉害。
他在那堆纸条里翻,找赵缺。
翻了半刻钟,找到了。
不是单独的条目,是夹在两页之间的一张小纸片,巴掌大,纸质比其他的都薄,字迹是某代师叔祖的,他认得那个字,偏瘦,收笔习惯往右带。
上面写着:“赵缺,客卿,曾入鄱阳湖寻宝未果,后献手记入档。”
他把这张纸片从缝里抽出来,放在月光下。
客卿。
不是天师府的正式弟子,是客卿,外人,挂了个名头的外人。
曾入鄱阳湖寻宝。
寻什么宝,纸片上没写,但鄱阳湖底有什么,他现在知道了,那条蛟,那个封印,那些铁链,她用血和骨压在湖底的东西,那不是宝,但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宝。
蛟骨,蛟鳞,蛟血,湖底封印的材质,妖修的根,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好东西。
寻宝未果。
没找着,或者找着了但拿不走,或者被她拦了。
后献手记入档。
他把这四个字读了两遍。
寻宝没成,回来之后,写了一本手记,说湖里有妖害人,交给天师府,入了档。
他坐在台阶上,把纸片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纸片翘了一角,他用手指压住。
这条线很清楚。
赵缺来鄱阳湖,想捞东西,没捞着,回去写了本手记,手记里说湖妖害人,附了时间地点,言之凿凿,交给天师府,天师府把手记里的东西拆开,分年代录入档案,变成了六条“独立证据”。
他脑子里忽然卡了一下。
不对,还有一个环节。
赵缺手记里声称亲眼目睹湖妖吞噬渔民,他记得这个描述,在第四条记录的全文里有引用,“赵缺实录云:余亲见湖妖于水面现形,吞噬渔民二人”。
亲见。
他把第四条翻出来,看日期。
赵缺声称目击的日期,他之前没注意过,现在他注意了,往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日期在那里搁着,他需要另一个东西来对。
他把档案合上,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好几折,塞在内袋里,没湿透,他展开,是他前几天在渔村祠堂里抄的,鄱阳湖县志的摘录,杨伯领他去看的,他当时顺手抄了几段,觉得可能用得上。
他在那张纸上找日期。
找到了。
同一天。
赵缺声称亲眼目睹湖妖吞噬渔民的那个日期,鄱阳湖县志上记载的是:“是日,湖匪聚众劫掠渔船,杀渔民十七人,掠财物无算,官府发兵剿之。”
湖匪。
杀渔民十七人。
县志写的是人祸,是湖匪劫掠,不是妖患,白纸黑字,官府邸报。
而赵缺的手记说的是同一天,湖妖现形,吞噬渔民。
同一天,同一片水域,一个说是人干的,一个说是妖干的。
他把档案和那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左手压一张,右手压一张,月光照下来,两边的字都看得见。
他在台阶上坐着,风从湖面上过来,把他还没干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背上,冷的,他没管。
赵缺来鄱阳湖寻宝,没找着。
寻宝的路上,碰上了湖匪劫掠渔船,杀了十七个人,这是他亲眼见的,也可能没亲眼见,但他知道了这件事。
回去之后,他写手记,把湖匪干的事,栽到了湖妖头上。
为什么?
他把这个“为什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寻宝未果。
如果他要再来一趟呢?如果他想让天师府出面,以“清妖”的名义,把鄱阳湖里的东西搅一遍呢?清了妖,顺带把湖底的宝也清出来了,一举两得。
他需要一个理由让天师府出手。
什么理由最好用?
湖妖害人。
他把这条逻辑推到底了。
推完,坐在那里,没动。
风过来,档案的纸页被吹起来,翻了好几页,他没去按,让它翻,翻到哪算哪。
最后风停了,纸页落回去,停在赵缺那条记录上,“余亲见湖妖于水面现形”那一行字朝上,月光打在上面。
亲见。
一个寻宝失败的客卿,写了本满嘴跑火车的手记,一百二十年了,被当成铁证,压在她头上。
她在湖底用血喂铁链,喂了不知道多少年,喂到化形都撑不稳了,上头还压着六条“据传”“疑似”“或有”的害人记录。
六条,出处全是一个人。
那个人来的时候想捞宝,没捞着,走的时候留了一刀。
他把手掌按在那本档案上,用了点力,掌心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潮的,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皮了。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两回。
庙门关着,他背靠着台阶,抬头看那块碑,夜里看不清字,黑影一块,但他背得出来,每个字都背得出来。
护国安澜。历代敕封。
这边是敕封,那边是档案。
一边说她是湖君,功德无量;一边说她是妖孽,害人性命。
两边的证据摆在一起,一边是实打实的碑,几百年的香火,满村的人都在说她好;一边是一个叫赵缺的外人写的手记,六条记录,零条实证,出处全是他一个人。
他把这两边的东西在脑子里称了一下。
不用称,太明显了。
他坐在台阶上,月光往下移,移到了碑的底座上,底座的石缝里长了青苔,有水渗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淌,滴到地上,没声音。
他把档案合上了。
合得很慢,把每一页都对齐了,合上,手掌盖住。
然后他把那张从县志上抄下来的纸折好,塞回内袋,贴在胸口。
这张不能丢。
他在台阶上坐着,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转,但比刚才慢了,不是平息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底了。
一百二十年。
她被人泼了一百二十年的脏水,泼脏水的那个人,骨头都烂干净了,但那本手记还在,还在档案里,被当成出处,一条一条引用,引了六条。
他来的时候,就是带着这六条来的。
追了她三天,举着桃木剑,喊她妖孽。
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是凉的,带着湖水的腥。
杨伯那句话又跑出来了。
“你们天师府来一回,来的目的是什么,自己不清楚?”
清楚。
太他妈清楚了。
他带着一本被人造了假的档案,千里迢迢从龙虎山跑来,追着一个替所有人挡灾的湖妖喊打喊杀,追了三天,人家指着碑给他看,他还愣了。
他当时愣了。
他现在想起来那个“愣”,觉得自己那三天跟个笑话似的。
不,不是笑话,笑话至少好笑,他那三天,连好笑都算不上,就是蠢。
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往湖面看,水面黑的,风把水纹推过来,一层一层,他的靴子已经干了大半,但裤脚还是潮的,贴着小腿。
那个震鸣又来了。
从湖心方向,闷的,压着,传到岸上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但他的脚底还是能感觉到那个颤。
她在底下。
他知道她在底下,跪在那个节点旁边,把血往铁链上喂,一次一次,撑着,撑不住了就用妖形的根去顶,顶完再退回人形。
越来越短。
她昨晚说的那四个字。
他把那四个字和赵缺的手记放在一起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堵了,不是生理上的,就是堵,说不出来的那种。
她在底下拿命喂封印,上头有人拿她当功绩写进档案,还有人拿她当跳板想捞湖底的宝贝,捞不着就泼一盆脏水,泼完一百二十年没人查。
没人查。
直到他来了,他也没查,他带着那本档案,理所当然地信了,追了三天。
他把手捏紧了,捏在档案的封皮上,皮面被他捏出了褶子。
三天。
她说三天之后来收尾。
他不知道她要怎么收,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本档案,那六条记录,那个叫赵缺的人写的东西,不能再留着了。
不是销毁证据,是那东西本来就不是证据,从头到尾就不是。
他把档案拿起来,翻到那六条记录的位置,一页一页,六条,全部看了一遍,看完,合上。
天边开始有光了,不是月光,是将亮未亮的那种灰,从东边往上推,湖面上的黑开始变成深灰,水纹能看见了。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碑的底座缓了一会儿,手碰到石面上的青苔,滑的,凉的,他没缩手,就扶着,等腿上的血流回来。
然后他把档案揣回怀里,往渔村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庙。
庙门还是关着的,晨光照在碑面上,那几个字这回看得见了,他站在台阶底下,仰头,把那几个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走到杨伯屋门口,一脚踹开门,杨伯在灶台前生火,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了。
“你干什么!”
“杨伯,”江无涯站在门口,天光打在他背后,脸在阴影里,声音压着,“赵缺这个人,你听过没有?”
杨伯把火折子握稳了,往灶里塞了把柴,没急着答,“谁?”
“赵缺,一百二十年前来过鄱阳湖的,说是道门中人,来寻过宝。”
杨伯往火里吹了一口气,火苗窜起来,把他的脸照亮了,“没听过,”他说,“一百二十年前,我还没投胎呢。”
江无涯把嘴抿了一下。
“但是,”杨伯把柴火拨了拨,“祠堂里有本老账,记过来咱们村的外人,你想找,我带你去翻。”
“现在。”
杨伯看了他一眼,看他那个样子,一夜没睡,衣服半干不干,头发乱的,脸色灰的,但眼睛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老人家把灶里的火压了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一章 六条假证,一个死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