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破空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哗哗的浪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青禾听见了。
三枚,连续,右肩、脊背、腰侧,打法很准,堵死了往左侧闪的空间,是在逼她往右跑,往岸上跑。
她偏了一步,符箓从耳边飞过去,贴上身后一截芦苇,哧地一声,燃了。
最后那个落水的渔民她正好推出去,人扑在浅滩上,呛着水咳,手脚在泥里乱刨。
青禾往后看了一眼。
江无涯站在五步开外,手里夹着第四枚符箓,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没说话,转身,走。
靴子踩在湖滩碎石上的声音紧跟过来。
青禾脚步加快了,但没跑,她在走,走进芦苇荡边缘,拨开密密的苇秆,钻进去,身形没了。
江无涯追上来,在荡子外缘停了一息。
芦苇有两人多高,今秋没割,长得密,风一吹,整片在晃,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那枚符箓在手心转了一圈,迈进去。
脚踩进泥里,湿的,陷进去半截,拔出来带着一股子腥气。两边芦苇贴着他肩膀,苇叶划过脸,细细的一道痒。他顿了顿,掏出两枚符箓,分别贴在两掌,把掌心压热,符箓上的字发了光,压着不松。
他要打,就打准了。
前面的动静没了。
他站在荡子里听了一会儿,风把芦苇吹得呼呼响,什么都盖住了,他闭上眼,换耳朵。
有水声,脚踩过浅水的那种声音,往左前方移,移得很慢,刻意放轻了的。
他换方向,往左钻。
苇秆被他拨开又合上,前方的水声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江无涯把符箓推出去,往左前方打了两枚,不是打人的,是逼方向的,炸在苇丛里,火光蹦出来,两丛芦苇哄地着了,烟往上窜。
前面有人快速闪开。
他瞄准那个移动的轮廓,跟上去,再推一枚——
有水从侧面打过来,压住那丛火,火灭了,烟散开,呛他一口。
他皱眉,停下来,把烟气咳出去,脚底往下蹬了蹬,找地方站稳。
水是从荡子里的浅沟引过来的,水量不大,够灭火就停了,没有往他身上泼,没有乘机打他,只是,把火压了。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在救芦苇荡。
他打到哪里她就引水灭到哪里,她一直在分神,一部分力量压着他,一部分在救这片荡子。
这个季节芦苇荡里留宿的鸟多,一把火烧起来,能跑多少是多少。
江无涯没动,站在荡子中间,手里捏着最后两枚符箓,耳朵往四面听,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流声,风把芦苇压下去又推起来,除了这个,什么都没了。
她又遁了。
他把符箓攥在手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出了芦苇荡,夜色已经压下来了。
湖面上起了薄雾,老爷庙的灯笼在远处晃,岸边那片刚救上来的渔民还没散,有人坐在地上,有人在找认识的,乱糟糟的。
江无涯站在荡子外缘,把手里的符箓重新收进袖袋,低头,把靴子上的泥扣了扣,扣不干净,算了。
妖物。
狡猾。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说服自己。
她全程没还手,是因为她摸不清他的底细,不肯把真实实力暴露出来,这说得通,符合档案里“道行深不可测,与人周旋时惯于示弱”那句批注。
对。
他把这个解释压进脑子里,压实。
别想别的。
他拍了拍袖口,往老爷庙方向走,准备绕过渔民那片人,直接回村。
走了三步,脚底下踩到什么,低头看,一截符纸,他刚才追进荡子前扔的那枚,没贴上,落在地上,焦了一角,字迹还在。
他捡起来,在手心展开,盯着看了一息,攥成一团,塞进袖袋里,继续走。
那片芦苇荡没被烧起来,得谢她。
他想了一下这个念头,然后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老渔翁在岸边。
江无涯走过来的时候,老人家正蹲着,帮一个刚上岸的汉子把背上淤泥擦掉,那汉子还在哆嗦,嘴唇白的,说话说不完整,老渔翁就蹲在那里拍他背,拍一下说一句“行了行了”,拍一下说一句“没事没事”,重复了得有七八遍。
江无涯绕着走,没打算停。
“道长。”
他顿了一下,回头,老渔翁已经把那汉子交给旁边的人,站起来,往这边走过来,走路有点跛,但快。
“刚才那符箓,”老渔翁走近了,低声,“是你打的?”
“渔民都上岸了。”江无涯没正面答,“三十二个,一个没少。”
老渔翁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没少,是她捞的,我都看见了,”他停了一下,“我是问你,你打她那三枚符箓,是你打的?”
江无涯回过头去,“是。”
“她刚救完人。”
“我知道。”
“手上还带着封印的黑气,”老渔翁声音低下来,带了点什么,很轻,“你追进芦苇荡了?”
江无涯没回答,把视线落在老人脸上,看他的表情。
老渔翁没说话,把嘴抿了抿,低头看了看鞋,鞋面湿,有泥,他弯腰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直起腰,脸上看不出什么。
“没事,”他说,“就是问问。”
就是问问。
江无涯把这句话压了一下,“老丈,”他开口,“你认识她多少年了?”
老渔翁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把手插进袖筒里,“哪个她?”
“湖君。”
老渔翁抬头,看了他很久,久到江无涯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他说,“我爷爷的爷爷,见过她,那时候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江无涯沉默了。
“道长,”老渔翁说,“你们龙虎山,来这里几回了?”
“前后加起来,七八回。”
“可查出什么来了?”
江无涯没说话。
老渔翁嗯了一声,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理了理衣角,“那就行,没查出来,说明没什么可查的,”他顿了顿,“道长,天黑了,早点回去吧。”
说完转身,往那群渔民里走,背影弯着,脚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稳的。
江无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没什么可查的。
他把这句话翻过来,没翻出什么,最后塞回去,继续往回走。
夜风从湖面上过来,湿的,带着草腥气,他走了几步,在心里把今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每次出手都是挡,是护,是把人往浅水区送,漩涡、落水的渔民、芦苇荡里的火,每一件事,她应对的顺序都是先护再躲,他在她后面追,她就一边跑一边顺手把他点火的地方扑灭。
像是,顺手。
他在脑子里把“顺手”两个字的位置挪了挪,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只好先搁着。
档案说,此妖以救人之名,壮大修为。
可今天他看的是,她一边托着封印不让它塌,一边捞人,捞完了他上去打,她全程没还手,她只是让那片芦苇荡没烧起来。
他越想越烦,把这堆东西都按下去,闭嘴,走路。
脚踩在路上,嘎吱嘎吱的,今晚靴子彻底湿透了。
回到渔村,柳树底下有盏灯。
杨伯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膝盖上放着根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拿着,仰头往天上看,看见江无涯走过来,把旱烟杆搁在膝盖边,站起来。
“回来了?”
“嗯。”江无涯走进院门,“她呢?”
杨伯顿了一下,“谁?”
“你知道谁。”
老人家没说话,往院里走,到堂屋门口站定,拿起挂在门框上的灯笼,朝江无涯递过来,“今晚云厚,没月亮,屋里黑,拿去用。”
江无涯没接,“你替她担心,”他说,“用不着,她没事。”
杨伯的手停在半空,灯笼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把灯笼缩回来,靠在门框上,“我没担心谁,”他说,“我就是看道长靴子湿了,怕道长冻着。”
江无涯低头看了一下靴子,确实湿。
他把话题咽回去,接过灯笼,走去自己那间屋,推门进去,把灯笼挂在床头铁钩上,坐在桌边,把靴子脱了,倒过来,湖水哗了一摊在地板上。
他把靴子放到一边,脱了外衫,摊开在桌上,把袖袋里的符箓清出来,摆了一排,数了数,今天用了七枚,没打到人。
没打到。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压了一遍,明确告诉自己,是她跑得快,不是别的,不是别的原因。
桌上那排符箓,最右边那枚是从芦苇荡门口捡回来的,焦了一角,字迹晕开了,他把它拿起来,放在灯笼前头照了照,火光从那片焦黑里透过来,参差的,透得不均匀。
他想起来一件事,今天她出了那么大的力,手上的黑气肯定没化干净,甚至可能更重了,那东西从封印渗出来,粘得很,不容易化,她还要撑着封印不让它再往外裂,今晚她得多难受。
他把符箓放下来,在桌边坐着,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扣了扣,停了一下,重新放平。
用不着管她。
她是妖。
她在这湖里住了八百年,死不了,也不需要他管。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摸了摸床边叠好的外衫,拿出来准备盖腿,摸到一半,停了。
他想起来前天在杂树林里,她靠着树干坐在地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手背,那黑色从指尖一路染到手腕,她就那么看着,语气平的,说“我自己能化,慢一点,但能化”,说的时候脸白,嘴唇白,气息都不稳,但那语气,跟在说今天天会下雨一样。
习惯了。
这俩字是前天说的,他今晚才突然想起来。
他把外衫拉过来压在腿上,仰头看了看屋顶,木头的,有条缝,风从那条缝钻进来,灯笼的火苗歪了歪。
“习惯了”这三个字,放在一个守了八百年、今天一边挡封印一边救人一边被他拿符箓打的妖身上,他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往哪儿放。
他闭了闭眼,不想了。
明天再说。
他吹了灯,躺下来,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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