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给他看

出发定在凌晨。

龙夕把帐篷里所有东西摊在铺位上。一把短刃，老瘸磨过的，崩口还在。一个水壶，壶口缺了一小块。半块合成蛋白，硬的，从裂隙那晚一直留到现在。一件换洗内衫，补丁摞补丁。一卷绳索，老瘸攒了十八年的那捆，探地心封印时没用完。一个头戴式探照灯，蓄电池还能撑几个小时。老瘸的烟斗，搁在木箱边缘，烟嘴上的裂纹在蓄电池灯下泛着暗沉的包浆。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包。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拿起来的时候都没有犹豫。

帐篷外面，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老瘸坐在营地门口的木箱上，机械义肢撑着地面，烟斗不在嘴里——龙夕第一次看到老瘸手里没有烟斗。那只空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东西带齐了？”“齐了。”“水壶呢。”“带了。”“刀呢。”龙夕把短刃解下来给他看崩口。老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根绳子不够长。”“够不够，走了才知道。”

老瘸站起来，把烟斗从背包侧面抽出来，攥在手里。拇指摩挲了两下烟嘴。“带着。”

龙夕低头看着那个烟斗。怪兽骨磨的，烟嘴上有一道裂纹，包了浆。烟斗里没有烟丝——合成烟烧出来的烟有毒，老瘸从来不点。

“我带不走你的腿。”

老瘸愣住了。然后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嘴里的烟斗，手伸到一半才发现烟斗在自己另一只手里攥着。这个动作龙夕认识他十八年，从来没见老瘸做错过——烟斗要么在嘴里，要么在手上，他闭着眼都能找准。今天是他第一次拿错。他把烟斗塞回背包侧面的袋子里，塞紧，拍了拍。然后笑了——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一闪而过。龙夕认识他十八年，见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这小子。走吧。”

“老瘸。”“嗯。”“等我回来。”

老瘸没有回答。他把机械义肢撑直，转身坐回木箱上，抬起头看着废土上方那片被淡黄尘雾遮住的夜空。星星看不见，但他知道柯伊伯带在哪个方向。“去吧。”

龙夕转过身。走了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老瘸伸手去拿嘴里的烟斗，但烟斗不在那里。手指落了空，磕在木箱边缘上。空的。比平时更脆。

内卫队驻地门口，苏晚晴已经换掉了制服。深灰色旅行外套，袖口收紧，腰间束着旧皮带，挂着一把直刀——更长，更直，刃口没有崩过。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昨晚没有换药。

“赵北望呢。”“在他的旧办公室里。软禁状态，等待正式审判。”她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手绘地图，往东延伸到废墟深处，标注了三处洛希亚遗迹的位置。第三处标在东部废墟最深处，旁边用潦草字迹写着：星门启动条件——洛希亚基因+能量屏障共振频率。最后一组墨迹还没干透。

“昨晚画的。左眼已经全瞎了，他用右眼画的。他说这是他能给的最后一笔账。”背面是狱政署总部结构图，有一个房间被圈了出来——索伦的指挥室。旁边写着：视神经腐蚀进度：97%。已全盲。这张图是用97%的视力换的。

“你跟他告别了吗。”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内卫队驻地三楼最右侧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上。“他让我走。他说别回头。”脸上的疤忽然开始发痒——不是换药之后那种愈合期的痒，是更深的，从疤底透上来的，像是那道疤知道自己被提到了。她没有碰。

她把旅行外套的拉链拉紧，腰带束紧，直刀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我走了。”

第七基地市的东墙闸门已经开了。液压阀沉闷轰鸣，生锈滑轮挤出一串尖锐的金属嘶叫。

闸门外面是废土。龙夕率先迈出闸门。废土的灰尘在他脚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他捡了十八年垃圾的地方，是他两岁时被老瘸抱着翻墙逃命的地方。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脚步声叠着他的脚印。

走了一个多小时，辐射尘从灰白变成深褐。旧矿区边缘，矿坑入口塌了一半，偶尔传来碎石滚落声——不是怪兽，是风化。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闪过。龙夕停下脚步，黑点没有再出现。风声突然停了——不是渐弱，是骤然消失。然后从东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频率低得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随后是更低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旧矿区下面有东西，不是怪兽。”苏晚晴已经把直刀拔出来了。龙夕低头看着赵北望的地图，第三处坐标旁边，几个字不是墨水写的——是笔尖划出的凹痕，没蘸墨，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着纸写的。他的指尖摸过凹痕，左臂疤痕微微发热。

这下面有洛希亚人留下的东西。不是遗迹。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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