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全班皆知的距离感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斑驳洒进教室。

高三的晚自习漫长且寂静，整栋教学楼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单调重复，却承载着无数少年奔赴未来的滚烫期许。

距离高考仅剩二十余天，所有人都进入了极致紧绷的冲刺状态，没有人再闲聊打闹，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刷题、背书、整理错题填满。

温知夏调整好心态，压下心底所有起伏的情绪，专心投入刷题中。

她按着陆时砚整理的错题思路，一遍遍复盘几何题型，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渐渐融会贯通。笔下的题目越来越顺畅，心态也越来越平稳。

只是心底那层淡淡的落寞，依旧挥之不去。

旁人的议论字字清晰，时刻提醒着她，不要贪心，不要妄想。

她和陆时砚之间，从来都是云泥之别，隔着万丈鸿沟。那些细碎的温柔与相助，不过是同桌本分，是少年天性善良，从来无关偏爱。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安分守己，好好备考，珍惜这短短二十多天的同桌时光就够了，不敢奢求，不敢贪恋。

两人依旧保持着安静的相处模式。

她安静刷题，他沉静备考，咫尺并肩，无声相伴，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刻意的互动。

这份极致安静的相处，在外人眼中，再次印证了两人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尖子班的所有人，从一开始便默认，陆时砚是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存在。

他清冷孤傲，天赋卓绝，是站在顶峰的人，生来就与平凡平庸格格不入。哪怕临时和中等生温知夏成为同桌，也改变不了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前后座的同学，偶尔抬头瞥见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只会感慨一句，学神依旧是学神，清冷依旧，生人勿近。

哪怕近日偶尔看见他帮温知夏讲题、递草稿纸，也只当是例行互助，无人多想，无人会将温柔寡言的普通同桌互动，与暗恋心动挂钩。

在所有人眼里——

陆时砚冷漠疏离，从不与人深交；

温知夏安静透明，怯懦平庸。

他们是最不相干的两类人，是最没有交集的同桌，天生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

这份全班皆知的距离感，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两人牢牢隔绝在两个世界。

晚上八点，课间短暂休息十分钟。

紧绷的氛围短暂松弛，不少同学起身接水、走动放松，教室响起轻微的动静。

苏瑶端着水杯，轻轻走到后排，弯腰凑在温知夏桌边，压低声音，小声打趣：“夏夏，你最近跟学神同桌，感觉怎么样？传闻中冰山不近人情，是不是超难相处？”

苏瑶是班里为数不多敢主动靠近温知夏的人，也是唯一看透她怯懦外表、懂她内心细腻温柔的闺蜜。

温知夏抬头，看着闺蜜鲜活明媚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软：“没有，他很好，很温柔，会帮我讲题。”

她下意识想维护他，不想旁人一直定义他冷漠冷血。

苏瑶挑眉，目光悄悄扫了一眼旁边垂首看书的陆时砚，随即凑得更近，用气音说道：“我是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帮你。全班谁不知道，陆时砚三年来从不帮任何人讲题，之前班长找他请教压轴题，他都直接拒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温知夏笔尖一顿，心底骤然一颤。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他的相助。

原来那些草稿纸、错题归纳、无声的提点，从来都不是同桌分内的义务。

刚刚压下去的悸动，又悄悄从心底冒头，细碎、柔软，带着一点点失而复得的欢喜。

可下一秒，理智又瞬间回笼。

或许是最后一个月特殊时期，或许是老师私下叮嘱过他，让他多帮扶弱势同学。

无数个自我安抚的理由冒出来，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涟漪。

她太自卑了，不敢相信自己能被这样耀眼的人特殊对待。

“就是普通互帮互助。”温知夏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轻声解释，“快高考了，大家都互相帮衬。”

苏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心事，瞬间看透了她的小心翼翼，无奈轻叹，却也没有戳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就是太客气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人帮你补数学是好事，好好加油。”

两人小声闲聊的片刻，全程刻意避开了身侧的少年。

而陆时砚看似垂眸看书，视线落在书页上，实则一字未入眼。

少女软糯的低语、闺蜜轻声的打趣，尽数落在耳中。

尤其是那句普通互帮互助，让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力道微紧。

原来他所有刻意的温柔、破例的偏爱，在她眼里，只是寻常的互帮互助。

江叙从教室前方走过来，手里捏着两瓶矿泉水，熟稔地敲了敲陆时砚的桌面，吊儿郎当低声道：“歇会儿，学神，学不累啊？”

陆时砚抬眼，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淡接过水，没说话。

江叙余光扫过旁边的温知夏，又看看自家兄弟看似平静、实则微沉的眉眼，瞬间了然。

他俯身，压低声音调侃：“可以啊兄弟，破天荒主动帮同桌补短板，我认识你三年，从没见你对谁这么有耐心。”

三年独来独往，清心寡欲，眼里只有成绩和未来，生人勿近，熟人疏离。

也就这半个月，对着新来的同桌，屡屡破例，温柔藏都藏不住。

陆时砚拧开瓶盖的动作微顿，嗓音冷淡：“刷题而已。”

极简的三个字，敷衍又疏离。

从不解释，从不辩解，习惯性将所有隐秘的心事，藏在冷漠的外壳之下。

江叙无奈耸肩，早就习惯了他这嘴硬别扭的性子。

明明上心到极致，偏偏装得云淡风轻。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喧闹褪去，教室重新归于寂静。

苏瑶回到前排座位，江叙也转身离开，后排角落再次恢复成独属于两人的安静天地。

温知夏重新低头刷题，心绪却不再平稳。

一边是旁人皆知的天堑距离，一边是他独一无二的细碎温柔。

两种念头反复拉扯，在心底交织缠绕，甜与涩反复更迭。

她悄悄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灯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清冷又疏离，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果然，所有人看到的陆时砚，都是冷漠寡情的。

唯独她，侥幸窥见了他藏在骨子里的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太浅、太克制，隔着世俗的差距、心底的自卑，永远无法明目张胆，永远只能藏在暗处，无人知晓。

夜里晚风透过窗缝轻轻吹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

两张紧挨的课桌，一寸的咫尺距离，却是全班都默认的、遥不可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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