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冷的靠窗座位

座位调整彻底结束，教室迅速回归极致的安静。

距离高考二十八天，倒计时的压力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没有人有多余的心思关注旁人的变动。尖子班的温柔本就稀缺，每个人都只顾着埋头赶路，奔赴各自的前程，麻木且坚定。

唯有温知夏，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她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面上，看似端正认真，眼底却一片空茫。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复杂的解题模型在眼前晃动，却根本入不了脑海。所有的专注力，都被身侧那道清挺沉默的身影牢牢牵引。

陆时砚坐在咫尺之外，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清冷干净的皂角气息缓缓漫开，是独属于他的、干净又疏离的味道。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垂首刷题，笔尖起落利落，没有一丝停顿，没有半点懈怠。哪怕全班人心惶惶、焦虑浮躁，他依旧从容淡定，仿佛这场千军万马的高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测验。

这是温知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观察他。

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却丝毫消解不了他骨子里的淡漠疏离。他生得极好，五官精致清隽，气质清冷出尘，不笑时自带千里之外的距离感，让人望而却步。

全校喜欢陆时砚的女生数不胜数，告白、搭讪、递情书的人从未间断，却无一例外，全部被他冷淡回绝。

他好像天生就不属于喧嚣的人间，永远活在自己安静的世界里，无人能闯，无人能懂。

从前隔着几排座位远远观望，温知夏只觉得他耀眼遥远。如今朝夕咫尺相伴，她才真切体会到，这份冷漠是真的，孤僻是真的，拒人千里的距离感，也是真的。

整整一节四十分钟的自习课，两人零交流、零对话、零互动。

一方课桌，被无形的薄冰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在那边，清冷自持、奔赴山海；她在这边，局促不安、心绪纷乱。

自卑如同潮水，一遍遍漫过温知夏的心底。

成绩、眼界、家世、性格，她没有任何一处能与他比肩。她平庸怯懦，他耀眼张扬；她步履维艰，他前路坦荡。他们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这场临时调座，不过是青春里一场短暂的意外交集。

等到高考落幕，人海离散，他们终究会回归各自的轨迹，从此山水不相逢。

这般念头升起，心底瞬间漫开细密的酸涩与怅然。

“别走神，做题。”

清冷低沉的少年嗓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

声音很低，语速极淡，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质感，没有温柔，没有情绪，却清晰地钻进温知夏的耳膜，让她浑身瞬间一僵。

她猛地抬头，瞳孔微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她自以为隐秘的走神、慌乱的窥探，原来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巨大的窘迫与羞愧席卷而来，她不敢对视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细若蚊蚋地道歉：“对、对不起。”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颤音，脆弱又局促。

身侧的少年没有回应。

只是余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和慌乱低垂的侧脸，转瞬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之上，继续刷题，仿佛方才的提醒只是随口之举，转瞬即忘，不值一提。

可只有温知夏自己知道，这短短五个字，在她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是他们同桌以来，第一次正式对话。

平淡、冷漠、毫无温度，却足以让她心跳失控，久久无法平息。

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专注于眼前的数学题。可越是刻意克制，心绪越是纷乱，卡壳的压轴题依旧毫无头绪，密密麻麻的公式缠绕成乱麻，困住了她所有思绪。

越算越慌，越做越挫败。

连日来的焦虑、备考的压力、努力无果的无力、与旁人的巨大落差，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底，瞬间轰然崩塌。

鼻尖微微发酸，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高三真的太苦了。

日复一日的刷题、考试、排名，无休止的内卷与压力，明明拼尽全力，却依旧看不到亮眼的结果。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刻入骨髓，让她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活在自我否定里。

尤其是坐在陆时砚身边，这种落差被无限放大。

他轻轻松松便能拿下满分的题型，是她熬无数个深夜、刷无数套试卷都攻克不了的难关。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残酷又直白，赤裸裸摆在眼前，让人无力又绝望。

温热的泪意堵在眼眶里，她死死咬着下唇，屏住呼吸，拼命压抑，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在竞争残酷的尖子班，懦弱和眼泪，是最无用、最可笑的东西。

就在她情绪低落、满心挫败，几乎撑不住的瞬间，一张干净洁白的草稿纸，轻轻从旁边推了过来。

纸张滑动的声响极轻，温柔得毫无存在感。

温知夏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

陆时砚依旧垂首刷题，侧脸清冷淡漠，神情专注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那张草稿纸上，赫然工整写着她卡壳的压轴大题。

字迹清隽挺拔、干净利落，是独属于他的好看字体。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繁琐的演算过程，只清晰罗列了核心解题思路、关键辅助公式和破题切入点，简洁精准，一针见血，恰好打通了她所有堵塞的思绪。

阳光落在洁白的纸页上，黑色的字迹清晰明朗，带着无声的温柔。

温知夏的心跳骤然停滞一瞬，随即疯狂加速。

心底积压的酸涩、挫败、委屈，瞬间被一股细碎、滚烫、柔软的暖意取代。

她忽然读懂了外界所有误解背后的真相。

陆时砚从不是冷漠冷血，只是不善言辞，不懂张扬，温柔内敛到极致。

他明明寡言疏离，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却会留意她的走神，提醒她认真做题；会察觉她的窘迫，在她束手无策、满心低落时，默默为她梳理解题思路，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对外张扬，只藏在无人察觉的细碎细节里，沉默、克制，却足够动人。

是世人看不懂的温柔，是独属于她的、隐秘的偏爱。

眼底的水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悸动与柔软。

温知夏看着那张草稿纸，轻声开口，嗓音软糯温柔，带着真切的谢意：“谢谢你，陆时砚。”

身侧的少年依旧没有应声，没有抬头。

依旧是极致的沉默，极致的淡然。

可窗边掠过的晚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悄悄吹动了少女心底，刚刚生根、悄然蔓延的喜欢。

这一方看似冰冷的靠窗座位，藏着高三盛夏，最克制、最隐秘、最温柔的双向心动开端。

燥热的六月，沉闷的高三，因为这场猝不及防的同桌，因为这个沉默温柔的清冷少年，悄然染上了温柔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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