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一刀

风像是转了个向。

土岗上的影子动了。

脖颈缓缓转向右侧，目光扫过坡地远端，侧翼的盲区再次出现。

应辰动了。

没有起身冲刺，只是贴着草皮往前滑动。

腰腹直接发力，肩背压得极低，脊骨顺着俯身的弧度自然绷紧，像一张浸过寒水的硬弓，每一寸力道都沉在腰腿之间。

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重心压得比碎石坡上的矮草还低。

脚步极轻，前脚掌先沾地，脚趾微微扣住土层，再缓缓把重量落下去。

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草窠与碎石的缝隙里，硬实的土层承住全部重量，没带起半颗滚动的石子。

草叶擦过衣摆，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刚好被风声盖住。

十步距离，三息窗口。

应辰计算过，时间刚刚够用。

第五步落下时，人已贴到鹿蜀身侧。

右后肢就在眼前，旧伤处的皮毛略浅一些，筋腱的位置藏在皮下，不用低头细辨，指尖也能摸得准方位。

握刀的手没有丝毫迟疑，拇指顺势卡进刀柄那道浅凹里，严丝合缝，像落进千万次重复过的位置。

力道恰好，不轻不重，恰好控住刀身的重心。

黑刀出鞘。

没有脆响，只有极轻的一声摩擦。

黑刃像一缕凝住的烟，顺着鞘口滑出来，连风都没被带动半分。

刃口泛着极淡的冷光，贴着草皮斜斜挑上去，角度刁钻，直奔腿弯根部的主筋腱。

刀刃触到皮毛的瞬间，阻力很轻。

跟着是筋膜被切断的微滞感。

不深，不重，刚好断了发力的根。

多一分便会砍断腿骨，直接废了整条腿，哀鸣的力道反倒弱了。

少一分则切不断主筋，它还能拖着腿跑，战术便落了空。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应辰手腕一收。

刀立刻退出来，刃上只沾了极薄一层血珠。

他没补刀，也没停步。

脚下一错，人已横着滑开三尺，恰好避开鹿蜀吃痛后的本能后踢。

蹄尖擦着他的衣摆扫过去，带起一阵风，没碰着半片布料。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鹿蜀的嘶鸣，这时才炸开。

先是短促的痛哼，闷在喉咙里，跟着是尖利的哀鸣，刺破带着草香的风，远远荡开去。

前腿撑不住骤然失衡的身子，右后肢彻底软塌下去，整只兽斜斜跪倒在碎石地上。

它试着往前挪，想撑着三条腿站起来，可伤腿刚一沾地，便是一阵剧痛，身子晃了晃，又重重栽回去。

嘶鸣一声接一声，带着惊惶与痛楚，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极远。

这痛苦的叫声，就是饵。

应辰没看它。

目光早已抬向土岗。

他算准了，群居的兽，听不得同伴哀鸣。

放哨的那只，不会远逃，只会回来。

果然。

土岗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转身奔逃，是纵身一跃。

整只鹿蜀从土岗上俯冲下来，身形舒展，浅褐皮毛在日光下拉出一道虚影。

它脊背绷紧，四蹄收拢，借着坡势往下冲，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嘶鸣的同伴而来。

应辰瞳孔微缩。

比预判的，快了一线。

风先到了。带着兽毛的腥气和土岗上的碎石尘味，狠狠撞在脸上。

他原本算着，从跃起到落地，该有四息间隙，足够他调整站位，蓄力出刀。

可这只鹿蜀的俯冲角度更陡，奔势更猛，前肢探得极前，整个身子都顺着坡势压下来，落地时间至少要早半息。

半息，足够改变很多事。

足够一只异兽扑到近前咬断喉咙，也足够一个人死在措手不及里。

他脚下没乱。

只是往侧前方又滑了半步。

原本对准落地正前方的刀尖，微微偏了半寸。

人也从正对落点，换成了斜侧站位。

调整只在瞬息之间，快得像本能。

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修正。

俯冲的风势越来越近。

兽类的腥气混着草屑扑面而来，影子在地面上越扩越大，沉甸甸压下来。

鹿蜀的眼睛是红的，带着被激怒的凶性，前爪已经抬起来，落地的瞬间便要扑向伤害同伴的人。

它的速度很快。

比彘快出不止一截。

若是普通新人，此刻只怕已经慌了神，要么后退躲闪，要么仓促出刀。

应辰没慌。

他甚至没有抢攻。

只是手腕一翻，黑刃斜斜垂在身侧，刀尖指地，手臂微屈，肩背松而不垮。

这是最稳的预备姿势。

进可劈，退可守，变向只在手腕一转之间。

刀没有抬起来，杀气便没露出来。

整个人像一块立在草里的冷石，静静等着猎物撞上来。

风声越来越响。

鹿蜀的轮廓越来越大。

他甚至能看清它张开的嘴里，尖利的牙齿，还有口腔里温热的腥气。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的一声闷响。

鹿蜀四蹄落地。

碎石被巨大的冲力崩得四溅，指头大的石粒弹出去老远，打在草茎上簌簌作响。

尘土混着草屑扬起来，黄蒙蒙一片，迷了半片视线。

蹄尖深深嵌进硬土里，地面都似震了一下，细微的麻意顺着鞋底传上来。

它前爪撑地，指节绷紧，后肢蓄力弓起，脊背的毛根根倒竖，刚要纵身扑上来，动作却忽然顿了半分。

它看见了站在斜侧的人。

看见了那柄垂在地上的黑刀。

刀没抬，刃口甚至还沾着细碎的尘土，连杀气都敛得干干净净。

可那股冷意却顺着风飘过来，比山间最寒的风还刺骨。

刀没举在头顶，却比任何劈砍的姿态都更让它发寒。

尘土慢慢落定。

碎石滚出去老远，最终停在草窠里。

跪着的那只还在嘶鸣，声音弱了些，却依旧一声接一声，刺得耳膜发紧。

刚落地的鹿蜀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钉在应辰身上，前爪微微刨地，却没立刻扑上来。

兽类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比山林里任何猎食者都危险。

应辰没动。

刀还垂在身侧，刀尖沾了点尘土。

他的呼吸很稳，和落地前没什么分别。方才那半息的偏差，没能打乱他的节奏。

刀已回到预备位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