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开箱

锁扣轻响。

不是金属脆鸣，是木扣卡簧松开的闷声，很低，在死寂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指尖稍一用力，箱盖向上弹开半寸。

没有光，没有异香，没有任何异象。

普通木箱，便是普通的样子。

他掀开箱盖，目光落进去。

箱底铺着一层干燥的干草，黄褐细碎，茎秆脆硬，没有多余的衬垫。

草叶上静静躺着四枚牙齿。

彘齿。

齿身呈暗黄色，质地致密温润，根部宽厚沉实，尖端打磨般锋锐，表面带着细微的天然棱纹，是蛮荒异兽獠牙特有的肌理。四枚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节长短，最粗壮的一枚近乎半掌，齿根处带着残留的灰白色骨质，入手沉甸甸的，压得指腹微微下陷。

没有伤药，没有功法残片，没有意料之外的奇遇。

B 级普通木箱，给的便是最直白的猎杀所得。

异兽身上最通用、最保值的材料，从来都是獠牙与坚骨。可入药淬体，可锻兵镶刃，可在交易区直接兑换通用币，用途宽泛，永不过时。

彘齿是低阶异兽材料里最走量的货色，交易区常年有人收，价格稳定，不会跌价。

对新人而言，不算差。

也算不上好。

他伸手，把四枚彘齿一一取出，并排摆在木桌边角。

齿尖朝外，齿根靠内，间距均匀，自然而然排成一条直线。

不是刻意规整，是随手摆放的习惯。

刻在身体里的秩序感，哪怕记忆空白，也不会乱。

指尖捏住最大那枚彘齿的齿根，指腹轻轻一拨。

沉重的獠牙在指间转了半圈。

动作很轻，很顺，没有半分滞涩。

若是初醒时做这个动作，指节必然绷紧，力道拿捏不准，要么转不动，要么脱手落地。如今只是随手一拨，弧度便刚好半圈，不快不慢，最终稳稳落回掌心，分毫不差。

一点敏捷的涨幅，已经悄无声息融进了每一个细微动作里。

他未必时时察觉，身体却记得。

他把彘齿放回原位。

四枚牙齿静静躺在旧木桌面上，暗黄的色泽在青光下显得有些沉郁。

第一场猎杀的全部收获，便在此处。

一百五十枚通用币，四枚彘齿，一具空木箱。

换作旁人，或许会失望，会抱怨评级太低，会觉得一刀绝杀配得上更高的评价。

他没有。

既定的结果，抱怨无用。

评分的规则藏在水底，摸不透，便先认下。往后一场场做下去，总能慢慢摸到边界。

他直起身。

久坐片刻，肩背微微发僵，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脖颈。

骨骼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石屋里转瞬即逝。

目光随意扫过屋子角落。

杂物堆旁的石墙根，两道石缝衔接的地方，沾着一点异样的颜色。

灰绿色。

很浅，很淡，混在灰白石壁之间，和周遭冷硬的色调格格不入。不仔细看，只会当是石头本身的杂色。

他走过去，蹲下身。

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小片青苔。

拇指盖大小，薄薄一层藓衣，紧紧贴在石缝的潮湿凹处。叶片细密如绒，色泽鲜活软润，是正在生长的活物。纤细的假根扎进石缝深处，长势虽弱，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

石缝里凝着极薄的一层潮气，是它唯一的养分来源。

他抬手，在青苔上方寸许处停了停，没有触碰。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活物的温热，只有石壁透上来的冰凉。

应辰静静看着那片青苔。

石屋密闭，无窗无洞，不见天光，不通风露。

头顶的青灯是冷光，不生暖意，不促生长，连温度都和石壁相差无几。

石质墙面干燥冷硬，连灰尘都积得极少，怎么会长出活的青苔。

不符合常理。

这间屋子从他醒来便处处透着诡异。悬空无托的青灯，凭空浮现的三维数值，藏在废料堆底的黑刀，抹去所有记忆的空白。如今连不起眼的石缝里，都长出了不该存在的活物。

他没有伸手去碰。

未知的东西，先观后动，是本能。

只是牢牢记住了这片青苔的位置。

墙角左下方，第三道横向石缝处，杂物堆左侧三寸。

位置、大小、色泽、长势，一一收进脑子里，妥帖安放。

青苔从何而来。

是石屋本就有，只是他初醒时心神都在自身与环境上，未曾留意这等细微之处。

还是在他踏入山海界的这段时间里，悄悄长出来的。

没有答案。

石屋的秘密，远不止他眼下看见的这些。

就像归墟的规则，黑刀的来历，自身的过往，全都沉在水面之下，只露出零星一点边角。

他站起身，退开两步。

不再多看那片青苔。

想不通的事，死盯无用。先记下，等线索多了，自然会有串起来的一天。

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灯悬在半空，光冻着，不动。

木桌上，黑刀横卧如墨，四枚彘齿整齐排列，粗布币袋靠在一旁，沉甸甸的。

墙角石缝里，一小片青苔静静生长，无声无息，和整间冷硬死寂的石屋格格不入。

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收获，都安放在这间不大的石屋里，等着他慢慢拆解，慢慢求证。

他走到石床边。

石床微凉，和醒来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坐下，床沿承住体重，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腰背微微放松，肩颈的紧绷缓缓散去。双腿自然垂落，脚掌贴住冰冷的石地，身形稳如磐石。

这是他踏入归墟、完成第一场猎杀后，第一次真正的休整。

没有外界的喧嚣，没有潜藏的杀机，没有未知的前路逼迫。

只有一间石屋，一盏青灯，一把刀，和一堆尚未解开的谜题。

他没有立刻闭眼调息。

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灰墙上。

墙面空白，数字早已淡去。

可那三行数字，却清晰印在他脑子里。

力九，敏五，感零。

一点增长，一个死结。

路还很长。

他需要更多的任务，更多的厮杀，更多的线索，才能一点点撬开空白的过往，一点点补上感知的缺口，一步步找到回家的路。

坐回床边，第一次休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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