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盲眼世子

大乾皇城，永庆三年，深冬。

这是萧绝失明后的第九十九个夜晚。

冷宫的屋檐残破不堪，积雪压断了枯枝，偶尔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风从糊着烂窗纸的木棂间灌进来，卷着地上的尘灰和碎雪，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在割肉。

萧绝就坐在那扇漏风的窗下。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原本该是云锦缎面的衣摆，如今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药渍。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纵马长街、意气风发的镇北王世子，而非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瞎子废人。

他的眼前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起初是浓稠如墨的黑，后来是混沌虚无的黑，再后来，这黑色似乎有了质感，像是一层层湿冷的棉絮，将他裹缠其中，喘不过气。但他早已习惯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去习惯。

“世子爷，该用药了。”

门口传来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是宫里的老太监刘德，当初被发配到冷宫扫洒的老奴，也是这冷宫里唯一还肯正眼看他一眼的人——尽管他看不见。

萧绝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耳。

脚步声很沉，拖沓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刘德走到他面前，将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苦腥味的汤药递过来。碗沿磕在牙关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萧绝张开嘴，任由那滚烫的药汁灌入喉咙。他喉结滚动，面不改色地将这一碗足以苦倒壮汉的药汤喝得一滴不剩。

“世子爷，这药……太医说还得再喝三个月，或许……”刘德欲言又止，声音里满是同情。

“或许什么？”萧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或许本王的眼睛还能看见？”

刘德叹了口气，不敢接话。谁都知道，世子爷的双目是被西域奇毒“牵机引”毁了的，瞳孔灰白浑浊，别说复明，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更何况，他那条曾被赞为“大乾第一天骄”的脊骨，也在那场埋伏中断裂，如今只能困于这轮椅之上。

萧绝空茫的双眼望着前方，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能“听”到刘德的呼吸里有犹豫，能“闻”到空气中除了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那是半个时辰前，那几位前来“探望”他的宗室子弟身上留下的。

他想起了白天。

阳光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但他能感受到那微弱的热度变化。白日里，几位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郡王、国公，在门外“路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这破屋里。

“听说镇北王在前线又吃了败仗？”

“可不是么，虎父犬子。老子英雄儿子草包，这萧绝如今就是个瞎子瘫子，镇北王府算是完了。”

“完了？我看是早该完了！若不是陛下顾念旧情，就凭他萧绝如今这模样，早该赐自尽了，哪还能占着世子名头浪费粮食？”

嘲笑声，议论声，还有那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萧绝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数这屋檐下的冰棱。

一根，两根……一共十七根。他能听到冰棱尖端融化的水滴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节奏均匀。他通过计算水滴落下的间隔，来判断时间的流逝，来判断那些人的心理变化。

当他们说到“陛下顾念旧情”时，有一个人的心跳加快了，那是定国公府的小侯爷，此人曾在诗会上被他当众折辱。当另一个人说“该赐自尽”时，有两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那是两个曾经依附镇北王府、如今却想撇清关系的家伙。

他将这些声音、这些气息、这些心跳，一一记在心里。

黑暗给了他一双新的眼睛，一双能看透人心幽暗的眼睛。

“刘德。”萧绝忽然开口。

“老奴在。”

“最近，宫里的炭供应可还充足？”

刘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回世子爷，各宫都在克扣，咱们这冷宫……一日只有一筐银丝炭，不够烧的。”

“哦。”萧绝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那陛下呢？她的‘暖阁’，炭可够用？”

刘德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世子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那边……听说内务府也在暗中减了份例。如今掌管内务府的是那位……”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是当朝太师、太傅兼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沈巍。这位三朝元老，如今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萧绝的指尖停住了。

沈巍。

这个名字在他空洞的眼眶深处，映出一抹冰冷的杀意。

三个月前的那场埋伏，若没有朝中内应，若没有精确的情报泄露，他萧绝就算再自负，也不至于败得如此彻底。沈巍一直主张与北狄议和，而镇北王父子却是主战最烈之人。杀了他萧绝，废了镇北王，这朝中的主战之声便会平息，沈巍的议和大计便能顺理成章。

好算计。

好一个三朝元老。

萧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这笑容出现在他这张因消瘦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妖异的诡谲。

“世子爷，夜深了，老奴扶您歇息吧。”刘德看着萧绝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

“不急。”萧绝抬起手，指了指窗外，“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刘德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摇摇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啊。”

萧绝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琴声。”

确实有一缕极细微的琴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穿透了重重宫墙，正从东南方向传来。那琴音清冷、孤傲，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却又蕴含着一种镇压山河的帝王之气。

那是姬凤卿的琴声。

大乾的女帝，他的青梅竹马。

三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虽然隔着数座宫殿，虽然她贵为九五之尊，而他只是这冷宫里的废人。

琴声如诉。

萧绝闭上眼，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缕琴音上。他能听出琴曲中的疲惫，能听出琴弦震颤时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更能听出在那恢弘大气的曲调之下，隐藏着的一抹极淡的、属于女儿家的委屈与孤独。

她在告诉他，她还在。

哪怕朝堂上波诡云谲，哪怕后宫中暗流涌动，哪怕所有人都以为她忘了他，她也没有。

这琴声，是信号，是慰藉，更是无声的宣告。

萧绝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按。动作优雅从容，仿佛面前真的有一张古琴。他的手指开始跳动，指尖划破空气，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竟与那远处的琴声隐隐相和。

这是《江山颂》，也是《凤求凰》。

他记得，七岁那年，他闯祸打碎了先帝最爱的琉璃盏，是她站出来替他受罚，事后却弹着这首曲子哄他开心。他说，凤卿，等我长大了，我为你打下一片江山。她笑着说，傻子，江山本就是我的，你只需在我身边就好。

“凤卿……”萧绝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琴声，也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来者并非宫女太监，而是几个身穿黑底金绣蟒袍的侍卫，为首的那人气息沉稳，步履矫健，赫然是内廷侍卫统领，沈巍的门生——赵无咎。

“哟，这不是萧世子吗？”赵无咎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那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这么晚了，还没睡？是在等陛下的恩典，还是在等镇北王的捷报啊？”

他身后的侍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萧绝没有理会，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虚抚琴弦的动作，仿佛外界的嘲讽与他无关。

赵无咎讨了个没趣，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靴子踩在积灰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萧绝，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陛下真能护你一辈子？太师已经上书，说你这废人留着无用，徒耗国库，建议将你削去爵位，贬为庶民，送出宫去。到时候，没了宫墙庇护，你可就不是断腿瞎眼那么简单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刘德吓得浑身哆嗦，想要跪下求情，却被萧绝抬手制止。

萧绝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向赵无咎，而是缓缓将手收回，拢在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动作而流动。

“赵统领。”萧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这宫里的老鼠，为什么总是在夜里叫唤？”

赵无咎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你胡扯什么？”

萧绝的嘴角那抹冷笑扩大了几分：“因为白天有鹰。老鼠以为夜色能遮掩行踪，却不知，对鹰来说，黑夜才是狩猎的最好时机。”

话音未落，萧绝猛地一抬手。

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爆发，也没有想象中的掌风呼啸。他只是屈指一弹，一枚不知何时捏在指尖的、原本用来固定窗纸的生锈铁钉，化作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

太快了。

快到赵无咎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一声轻响，赵无咎头顶的冠冕上，那颗象征四品武官品级的雀翎，应声而断，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铁钉入木三分，尾端犹自颤动不休。

赵无咎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甚至没看清萧绝是怎么出手的！如果他刚才想杀的真是自己，此刻那铁钉钉的就不是雀翎，而是眉心！

周围的侍卫们鸦雀无声，一个个面露惊恐。

萧绝依然面朝着窗户，仿佛刚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击与他无关。他淡淡道：“回去告诉沈太师，本王还没死，这宫里的老鼠，就别急着出来觅食。还有，下次派个眼睛好使的来，这种废物，看着碍眼。”

赵无咎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他狠狠地瞪了萧绝一眼，一把拔下门框上的铁钉，带着一众侍卫，狼狈而去。

脚步声远去，冷宫再次恢复了寂静。

刘德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世子爷……您、您这是恢复了吗？刚才那手……”

萧绝摇了摇头，疲惫地靠在轮椅背上。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他体内刚刚凝聚的一丝微薄内力。自从灵脉尽碎，他体内就像是一个到处漏水的池子，存不住半点真气。

“刘德，扶我起来。”萧绝说道。

“世子爷，您的腿……”

“扶我起来。”

刘德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绝。萧绝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咬紧牙关，硬生生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依然无力，如同两根面条般支撑不住身体，但他依然倔强地站立着，哪怕身体摇摇晃晃，也要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倒下。

“拿笔墨来。”萧绝命令道。

刘德连忙取来笔墨纸砚。萧绝摸索着铺开宣纸，握笔，蘸墨。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写字是极难的。尤其是写这种需要腕力、笔锋的毛笔字。他的手有些抖，第一笔下去，墨迹晕染开来，成了一个丑陋的黑团。

萧绝没有急躁。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笔尖上。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感受不到周围的寒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笔，和笔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一笔，一划。

缓慢，却坚定。

他写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家书奏章，而是一幅图。

一幅人体经络图。

虽然线条歪歪扭扭，虽然位置偶有偏差，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幅经络图。他在默写《太上忘情剑典》的总纲心法。这部剑典乃是道家至宝，讲究的是“忘情去欲，身如枯木，心如死灰，方见真我”。双目失明，反而让他避开了“眼观六路”的干扰，更容易进入那种“内观自在”的境界。

他知道，要想复仇，要想重新站在那个女人身旁，替她挡住这世间的风雨，他必须重新站起来，必须变得比以往更强。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一碗茶的时间，两碗茶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萧绝终于放下了笔。整张宣纸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填满，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纸，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凹凸不平的墨痕。

“这就是……新的开始吗？”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远处，那中断的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琴音更加坚定，更加有力，仿佛冲破了所有的阻碍，直抵他的心底。

萧绝空洞的眼眶微微颤动，他缓缓抬起头，面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凤卿，等着我。”

“这漫天风雪，这满地荆棘，我都会为你踏平。”

“这万里江山，我陪你一起守。”

他低声说着，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夜更深了，冷宫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轮椅上那道孤傲的身影。而在皇宫的另一端，女帝姬凤卿停下了抚琴的手，看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的血珠，望着西北方那片黑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萧绝，朕信你。”

“大乾，也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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