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假面，人心藏刀

高台秋风微漾，吹散了成人礼大典残留的礼乐余音。

满殿宫侍依旧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声。

往日里柔柔弱弱、受半点惊吓便会红眼眶的圣女殿下，此刻安静坐在锦垫之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色苍白，唇瓣失色，后背摔伤的剧痛时时刻刻撕扯着筋骨，可那双眸子，沉静得吓人。

没有泪意，没有惧色，甚至连一丝狼狈都寻不到。

楚月柔立在不远处，心口的慌乱越来越盛。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尖泛白，面上依旧是那副受惊无辜、愧疚自责的柔弱模样。

她缓步上前，微微垂首，声音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姐姐，你真的无事吗？方才高台风大，我一时立足不稳，不小心撞到了你，我……我真的吓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宫人纷纷暗自点头。

今日天和日丽，唯独高台之上地势偏高，偶有阵风，倒也说得过去。

在所有人眼里，二公主温柔善良、乖巧懂事，素来依赖圣女姐姐，绝不可能故意伤人。

可落在楚星珩耳中，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抬眸，清冷目光直直落在楚月柔脸上，不闪躲、不迂回，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立足不稳？”

楚星珩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楚月柔心头一跳，硬着头皮点头，眼底水光盈盈：“是……是妹妹不好，是我不小心，害姐姐受了重伤，若姐姐有半点闪失，我定然难辞其咎，任凭母后责罚，我绝无怨言。”

她主动认错，姿态放得极低，一副甘愿受罚、满心愧疚的模样。

既保全了自己，又显得懂事可怜。

若是从前的楚星珩，定会心软摆手，轻声安慰她不关她的事，让她不必自责。

可现在，躯壳里的人是苏烬。

是在吃人职场摸爬滚打七年，最擅长看穿虚伪话术、看透人心算计的顶级精英。

楚星珩微微勾唇，笑意极淡，却透着彻骨寒凉：“今日成人礼大典，百官齐聚，兵卫林立，高台四面围栏稳固，无风无浪，何来的大风？”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寂静。

楚月柔脸色猛地一白！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软弱愚钝、从不与人争辩的姐姐，竟然会当众反问她、拆穿她的说辞！

短暂的慌乱过后，楚月柔迅速稳住心神，眼眶更红了，声音愈发委屈：“姐姐……你这是在怪我吗？或许是我感知错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小依赖姐姐，敬你爱你，我怎么可能害你？”

她说着，微微屈膝，一副甘愿受罚的姿态。

“若是姐姐当真不信我，觉得是我蓄意为之，那……那我任凭母后降罪，绝不辩驳。”

以退为进，拿捏得滴水不漏。

既卖惨，又堵死了楚星珩继续追究的路。

周围宫人眼神瞬间变了，看向圣女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

好似今日之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是圣女殿下受惊过度，反倒苛责温柔善良的妹妹。

长公主楚清鸢眉头微蹙，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星珩身侧，语气温和却带着立场：“月柔，此事尚未查清，你不必急于卖惨认罪。星星刚刚坠楼重伤，身心俱损，情绪不稳，说话自然重了些，你身为妹妹，应当体谅。”

楚清鸢从来温润待人，极少对庶妹冷言，此刻护妹之心显而易见。

楚月柔垂着头，乖巧应声：“是，姐姐教训的是，是我不懂事，惹皇姐不悦了。”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半跪在地的白衣少年，缓缓抬眸。

谢清辞眉眼温柔，唇角始终挂着浅淡谦和的笑意，仿佛世间最温润忠良之人。

他目光落在楚星珩苍白的侧脸，声音清润动听，字字妥帖：“殿下，您伤势未定，龙体为重，切莫动气。”

他顿了顿，语气公允，仿佛全然客观看待此事：

“今日高台之上，的确有阵风骤然掠过，寻常人难以站稳。二公主年纪尚轻，一时失足失手，实属情理之中，想来绝非有意为之。”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一锤定音。

直接当众帮楚月柔定性——意外，而非蓄意谋害。

楚星珩余光淡淡扫他。

好一个忠心体贴、公允通透的大管家。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将楚月柔蓄意弑姐的死罪，轻轻抹去，变成一场无伤大雅的意外。

他明知道，她是被推下来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选择偏袒凶手，选择模糊真相，选择帮楚月柔掩盖罪行。

理由很简单。

她死，对他最有利。

她弱，对他的复仇大计最有利。

楚月柔想夺她的权，谢清辞想覆她的国。

一个贪权，一个恨世。

此刻，竟无声默契，达成统一战线。

真是精彩。

楚星珩心底冷意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看着谢清辞，轻声开口：“管家倒是看得通透。”

谢清辞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属下只是据实而言，不愿殿下因一时怒气，伤了姐妹情分。殿下乃天命圣女，未来储君，胸襟当包容天地，不该囿于小节争执。”

句句忠心，句句为她着想。

实则字字诛心，逼她大度，逼她退让，逼她咽下这坠楼之仇。

换做从前的原主，定会被这番大义说辞压住，愧疚退让，不再追究。

可楚星珩不会。

她从泥泞里爬出来，半生厮杀，信奉从不吃亏、不背枷锁、不忍恶意。

她淡淡抬眼，直视谢清辞温柔的眸子，声音清泠，字字清晰：

“包容天地？”

“我的胸襟，可容江山社稷，可容万民疾苦。”

“唯独容不下——蓄意害我性命、藏刀装善的身边人。”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凝。

谢清辞温柔的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错愕与讶异。

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不是楚星珩。

绝对不是。

从前的圣女，温柔懦弱，耳根极软，最讲姐妹和睦、最重仁慈宽厚，被人欺负只会退让落泪，永远不会说出这般锋芒毕露、冷硬决绝的话。

短短一坠楼。

这人，彻底变了。

楚月柔身子微僵，心头狠狠一沉，越发不安。

今日的姐姐，敏锐、冷静、锋利、步步不让。

完全像换了一个魂魄！

楚清鸢也微微愣住，随即眼底涌上欣慰之色。

她的星星，好像……终于不再软弱可欺了。

楚星珩缓缓抬臂，撑着剧痛的背脊，缓缓站起身。

身姿纤瘦，却立得挺拔如松。

她居高临下，淡淡扫过脸色发白的楚月柔：“月柔，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方才，是风推你，还是你推我？”

语气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不容任何人回避。

楚月柔被她看得心慌意乱，几乎撑不住脸上的假面，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勉强维持柔弱：“姐姐……自然是风……”

“好。”

楚星珩轻轻颔首，不再逼问。

她没有当众撕破脸皮，没有气急败坏，更没有哭闹质问。

只是淡淡一句：“我记住了。”

三个字，轻得像风。

却让楚月柔浑身发冷。

记住了。

意味着，今日这笔账，她记下了。

来日，必讨。

谢清辞静静看着她清冷决绝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城府深沉的眸光层层翻涌。

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养在深宫、软弱无能、任人拿捏的天命圣女，一朝坠楼，仿佛淬了寒刃，脱胎换骨。

他蛰伏五年，等着这颗天命棋子腐朽、落败、陨落。

可现在看来……

这颗棋子，好像要反过来，掌控整盘棋局了。

楚清鸢担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阿珩，你伤势太重，切莫久站，快随姐姐回凝星殿休养。”

“御医已经在路上了，好好养伤，万事有姐姐。”

温柔的掌心温度传来，真切的护佑，暖得她冰封多年的心微微一颤。

这是她前世从未拥有过的偏爱与庇护。

楚星珩微微侧首，看向温柔护她的长姐，轻轻点头，语气柔和了些许：“好。”

不再冰冷刺骨，不再全然冷漠。

只为真心待她的亲人，留一分温柔。

随即，她目光再次落回身前两人身上。

伪善的妹妹，隐忍的仇人。

“今日大典受惊，身心疲惫，此事，暂且搁置。”

“谢管家回府禁足一日，但我宫中之人、我身边之事，往后，任何人不得随意置喙、不得肆意摆布。”

“谁越界，谁担责。”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说完，她不再多看二人一眼，在楚清鸢的搀扶下，转身缓步离去。

裙摆轻扫白玉地砖，背影孤冷挺拔，自带帝王风骨。

宫侍纷纷躬身相送，无人再敢多言。

高台之上，很快只剩楚月柔和谢清辞二人。

喧闹褪去，微风寂寂。

楚月柔脸上的柔弱委屈瞬间褪去大半，眼底翻涌着阴郁与不甘。

她死死盯着楚星珩离去的背影，低声咬牙：“不对劲……姐姐太不对劲了。”

“从前她事事让我、信我、迁就我，今日居然当众逼问我、质疑我！”

“她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谢清辞立在原地，月白衣衫随风轻动，面上温柔笑意早已敛去。

眼底只剩一片幽深寒凉，晦暗莫测。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冷身影，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淡：

“是变了。”

“不是软弱可欺，是……藏刃于心，浴火重生。”

谢清辞垂眸，指尖微蜷，眸底暗流汹涌。

难？

未必。

越是坚韧、越是聪慧、越是与众不同，越……有意思。

他隐忍五年，只为颠覆女尊皇权，碾碎凤家江山。

可方才那短短片刻的交锋，那一双看透所有伪装、冷静至极的眼眸，竟让他沉寂多年的恨意深处，第一次生出异样的波澜。

风过高台，卷起少年温柔又阴鸷的低语。

深宫权谋，爱恨博弈，算计与救赎。

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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