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天色阴沉如铁,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青苔的腥气。汀兰院内的海棠花被昨夜急雨打落了大半,胭脂色的花瓣散落在青石板上,被丫鬟们匆忙的步履碾进泥里。风吹过廊下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自窥探。
青竹守在院门口,远远看见一顶青呢小轿从甬道尽头抬来,前头引路的正是太子东宫的总管太监刘德安。刘德安面白无须,四十出头,着一身绛紫色圆领袍,腰间系着太子府特制的玉带钩,步履不疾不徐,却透着内廷奴才特有的矜骄。他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太医,背着药箱,须发半白,脚步倒是稳重。
"大小姐可在院中?太子殿下忧心大小姐伤势,特命奴婢携太医前来诊治。"刘德安在院门处站定,朝迎出来的青竹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隐隐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
青竹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二人进了院内正厅。沈清鸢早已得了消息,已从内室出来,端坐在厅中黄花梨木的圈椅上,身上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面色虽苍白,却神色沉静,不见半分病弱之态。
"属下参见大小姐。"刘德安一进厅门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太子殿下听闻大小姐受了鞭刑,心中甚是牵挂,特命属下带着太医院张太医前来为大小姐诊治,还望大小姐莫要推辞。"
沈清鸢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却清晰:"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也替我多谢殿下关怀。"
张太医上前一步,将药箱搁在桌案上,躬身道:"大小姐,请容属下先查看伤势。"
青竹连忙上前,将沈清鸢背后的衣衫轻轻撩起。那件粗布囚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又干涸,布料与伤口粘连在一起,青竹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润湿布面,一点一点揭开来,饶是她已经见过一次,此刻看见那交错的鞭痕,仍旧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张太医凑近细看,眉头便拧成了疙瘩。沈清鸢背上共有十七道鞭伤,最深的几道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渗出暗红色的血珠,浅一些的也已经高高肿起,青紫交加,布满了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有些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
"大小姐这伤……"张太医声音有些发紧,"是用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所伤,伤口虽不深,却极难愈合,加之大小姐在牢中未能及时清理,有几处已经感染。好在没有伤及筋骨,否则只怕要落下终身残疾了。"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便散了出来,又拿出一卷细棉纱布,动作极轻极缓地开始清洗伤口。他的手法确实老道,每一下都避开了最疼的位置,先用药酒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再涂上一层碧绿色的药膏,那药膏触肤微凉,很快便止住了血。
"这是宫中秘制的玉露生肌膏,用雪莲、灵芝、麝香等二十七味药材熬炼而成,对伤口愈合有奇效。属下每日来为大小姐换药一次,十日之内,外痂便可脱落。至于这些已经化脓之处,属下需用银针挑开排脓,会有些疼,请大小姐忍一忍。"
沈清鸢闭了闭眼,声音平淡:"无妨,你尽管动手便是。"
银针刺入皮肉的刹那,青竹站在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几乎不敢去看。沈清鸢的脊背紧绷了一瞬,额角渗出薄汗,却始终没有哼出一声。刘德安站在门外廊下,背对着厅内,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泥塑木雕的人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足足小半个时辰,张太医才将伤口全部处理完毕。他将用过的纱布、药棉收入一只铜盆里,又从药箱里取出四个瓷瓶并一张墨迹未干的方子,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三日的祛疤药膏,待伤口结痂后早晚涂抹一次,可保肌肤不留痕迹。这张方子是内服调理的汤药,主用人参、黄芪、当归、川芎,补气血、清余毒,每日早晚各一剂,连服半月。另外这两瓶是解毒散与定痛丸,若是夜间伤口疼痛难忍,可服一粒定痛丸,若觉发热不适,便用解毒散冲水服下。"
他交代得极仔细,末了又补了一句:"大小姐身子底子好,只要按时用药,静心调养,痊愈后不会妨碍任何事。只是这半月之内,万万不可动怒、不可劳累、不可再受外伤,否则气血逆行,于恢复不利。"
"多谢张太医。"沈清鸢的声音带了三分疲色,却仍旧温和有礼,"青竹,取一锭银子来。"
青竹应声进了内室,很快捧出一锭五两重的雪花银。张太医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惶恐:"属下不敢受赏,太子殿下已然吩咐过,为大小姐疗伤乃是属下本分,殿下还说了,若是大小姐有什么不适,随时可传属下入府,殿下已替大小姐在东宫记了名,随时可传太医,不必经内务府审批。"
这话听着体贴周到,可落在沈清鸢耳中,却让她眸色微微一深。太子替她记名于东宫,意味着她的事从此在太医系统里有了特殊通道,不必走寻常流程——这既是恩典,也是标记。从此往后,但凡她传太医,太子府必然第一时间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身体好坏,都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萧承煜的耳目之中。
"殿下费心了。"沈清鸢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命青禾送张太医与刘德安出去。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青竹终于憋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清鸢面前,压低声音道:"小姐,太子殿下从前对您何曾有过半分好脸色?那年您及笄礼,他连礼都没送,只让府里管事送了句'恭贺'的套话。如今这样殷勤,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青禾从外头回来,正听见这话,也连忙附和:"是啊小姐,奴婢方才送刘公公出去,刘公公还悄悄问奴婢,说小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看什么书、与哪些人有往来。奴婢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哪里是关心小姐伤势,分明是在探小姐的底细。"
沈清鸢端起手边已经温凉的茶水啜了一口,眸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透过那些舒展的叶片在看着更深远的东西。
萧承煜自然有他的算盘。经春桃一案,她当众验尸、当堂剖析案情,不仅洗清了自身冤屈,还顺带将柳氏与沈清柔那点腌臜事掀了个底朝天。沈毅虽然为人凉薄,却不是蠢货,这些时日对她补赏接连不断,态度明显比从前热络了三五分,镇国侯府内宅的权力天平已经在倾斜。萧承煜身为储君,最缺的是什么?是朝堂上真正能为他所用的实力派。镇国侯沈毅手握西北十万边军的调动之权,在武将中有极深的威望,朝中主战派大半以他为马首是瞻,这样一枚棋子,太子岂能不垂涎?从前沈清鸢不受宠,沈毅对这个嫡长女漠不关心,太子自然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心思。可如今不同了,沈清鸢翻手为云,用一场当堂验尸把继母和庶妹送进了庵堂,从此侯府内宅的话语权尽在她手,沈毅即便不情愿,也必须在明面上给予她嫡长女应有的一切尊重。萧承煜拉拢不了沈毅,便从她这里下手,以期通过她影响镇国侯府的立场,在夺嫡之争中为自己添一枚筹码。
所谓愧疚、所谓弥补、所谓关切,不过是裹着蜜糖的刀,那把刀真正要割的,是镇国侯府那块肥肉。
"太子殿下的示好,不必拒绝。"沈清鸢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那样寻常,"他送太医来,我便治伤;他日后送东西来,我便收着。只一样,不可过分亲近,保持距离便是。他有他的算计,我亦有我的打算,若是他不触及我的底线,不妨虚与委蛇,大家面上好看。"
青竹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敬佩。从前的沈清鸢,被人欺辱了只会躲在房里哭,哪怕被柳氏罚跪祠堂三日三夜,也只会抱着母亲的牌位默默掉眼泪。可眼前这个小姐,神色从容、心思通透,说起太子殿下时半点畏惧也无,像是在谈论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份变化,让她们既惊且喜,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被安定取代。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廊下几片残花,天边厚重的云层裂开一线,露出惨白的天光。沈清鸢正要起身回内室歇息,院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门外站定禀道:"小姐,侯爷方才派人送了许多东西来,说是补偿小姐这些年受的委屈,补品、绸缎、珠玉、古玩,还有两匹宫中新贡的云锦和一套翡翠头面,足足装了四大抬箱,现在都摆在院门口了,请小姐示下该如何处置。"
沈清鸢脚步顿住,回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悉数搬进屋内,登记入册,妥善安置即可。那些补品挑出年份久的存入库房,绸缎分出一半赏给院中伺候的丫鬟。"
丫鬟领命退下。
青竹不解地小声问:"小姐,侯爷这回出手倒是大方,那云锦可是贡品,寻常人家有钱也买不来,侯爷竟舍得送两匹来。"
沈清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得几乎没有温度,若不是眼底那点讥诮泄露了心绪,几乎看不出她在笑。"沈毅的心思,同太子如出一辙,不过是愧疚与利益交织罢了。从前他由着柳氏作践我,那是觉得我这个嫡女没有用处,联姻也只能换回一个寻常人家的聘礼。如今我翻了案、除了柳氏,又入了太子与京兆尹的眼,他自然要重新掂量我的分量。这些迟来的补偿,弥补不了这十几年的苦楚,也换不回我母亲一条命,他送他的,我收我的,两不相欠。"
青竹听得心头一酸,她从小跟着沈清鸢长大,看过太多小姐被冷落、被冤枉、被欺负的场面,如今听到这番话,只觉得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让小姐看见自己失态。
沈清鸢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内室。门扇合拢的瞬间,外间的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在门板之外。她走到窗边那张紫檀木书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只母亲遗留下来的木盒。盒子是她从春桃的遗物里寻回的,那日春桃临死前死死攥在手中,像是拼了命也要把最后一点东西留在她手里。她打开木盒的时候,眼泪差点没忍住——那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念想,被柳氏夺走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中。
盒盖掀起,泛黄的绸缎、银质令牌、三页亲笔书信,三样东西静静躺在内衬黑绒的底托上。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那些旧物上落了一层朦胧的暖色,那些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流淌。
沈清鸢将那枚银质令牌重新拿在手中。令牌约莫两寸见方,半指厚,触手冰凉沉重,显然是实心的纯银铸成。正面雕着一株兰花纹样,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兰叶舒展的姿态几乎可以乱真,那雕刻之精细、刀法之圆熟,绝非寻常市井工匠所能为。她翻过令牌的背面,那个"苏"字刻得深邃有力,笔锋收尾处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像是写这个字的人心中藏着什么不平之事。令牌的边缘已经有些发暗,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显然曾被长久地摩挲把玩过。
苏。母亲的姓氏。
苏清婉出身江南苏氏,那曾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据说祖上出过两任内阁大学士,族中子弟在地方为官者不计其数,鼎盛之时,苏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江浙两省。可偏偏在苏清婉出嫁前后,苏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连根拔起,先是族中主事的长房一脉接连遭了官司,接着几个在外为官的子弟莫名被参贪污渎职,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偌大一个江南望族,不过短短五年便树倒猢狲散。苏清婉嫁入镇国侯府后不过三年,苏家便彻底败落,苏清婉的父母也在那前后相继病故,死因语焉不详,侯府对外只说"染疾而亡"。沈清鸢后来零零碎碎从老仆口中听过一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只觉得母亲当年的婚事也好、苏家的败落也罢,似乎都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而母亲留下的这枚令牌,或许是拨开迷雾的钥匙。
"母亲说这令牌能护我一世安稳……"沈清鸢将那令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喃喃低语,"可苏氏早已没落,令牌再珍贵,也不过是一块死物,如何能护得住我?除非——令牌所代表的,不止是苏氏的身份,还有别的什么。"
她将令牌放下,又拿起那卷绸缎。绸缎保存得极好,虽然是几十年前的老物,却只是略微泛黄,触手依旧光滑柔软。她缓缓展开来,整幅绸缎约莫一尺见方,上面用工笔细描了一幅山水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座小桥横跨溪流之上,两岸垂柳依依,山脚下隐约可见一座院落的一角飞檐。乍看之下,就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江南小景,像是哪个画师随手为之的习作。可沈清鸢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看的深闺小姐了。她将绸缎举到窗前,对着天光细细端详,便发现那山水纹路之间藏着一道道极细的线条,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丝线在织造时夹入其中的,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那些线条弯弯绕绕,左突右拐,在绸缎的某个位置聚拢又散开,构成了一幅复杂得令人头痛的路径图。
地图。这必然是一幅地图。可蹊跷的是,绸缎上除了那幅山水之外,没有任何文字标注,没有地名、没有方向指示、没有比例尺,甚至连一个数字都找不到。她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隐隐觉得那些线条汇聚的终点似乎有某种规律,可凭她现在的见识与阅历,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指向何处。
"是京城某处隐秘所在?还是苏氏江南老宅里藏着的东西?又或者是……某笔不为人知的财富?"沈清鸢眉心紧蹙,将那绸缎折好放回盒中,又取出了那三页信纸。纸张已经脆得厉害,边角处处都是裂纹,她不敢用力翻折,只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看。信纸上是母亲的笔迹,温婉清秀的簪花小楷,字里行间溢出的温柔与叮嘱让她心头一暖又一酸。信中提到让她将来若遇危难,可持令牌往江南寻求一人相助,却没写明那人的姓名身份,只留了一句暗语,说是对方一听便知。可那句暗语也写得含含糊糊,像是什么被仓促涂抹过,只留下几个残缺的字形。
"母亲……你到底想让我找什么?这背后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沈清鸢将那信纸轻轻贴在胸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自己醒来后第一个画面——青竹红肿着眼眶守在她床边,窗外春桃的尸身还未冷透,而柳氏派来的婆子正堵在院外叫骂。她就是在那样满地狼藉里活过来的,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睁开眼,将木盒重新锁好,妥帖地收进了书案暗格之中。眼下柳氏虽被禁足静云庵,可事情远没有结束。柳氏在侯府掌权近十年,里里外外安插了多少心腹、埋了多少暗桩,她如今要一一拔除,绝非一日之功。更何况柳家那边,柳乘风不是善茬,柳家老太太更是京城有名的泼辣人物,知道嫡女被送进了庵堂,岂能善罢甘休?还有先夫人当年的死,那般蹊跷,定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当年参与此事的人,有的或许已经死了,有的或许还藏在暗处,像蛇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如今虽在侯府站稳了脚,可说是"站稳",也不过是暂时无人敢明面上动她而已。手中没有可用之人,没有可靠的耳目,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真到了要紧关头,侯府上下能护她的,不过青竹青禾两个丫鬟罢了。
当务之急,一是养好伤、恢复元气,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二是尽快查清令牌与地图的秘密,若是能找到母亲留给她的真正依仗,那才是真正的自保之力;三是在侯府内部缓缓培植自己的心腹,丫鬟、婆子、管事,一个都不能急,却一个都不能漏。
沈清鸢正将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算,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声,起初还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一阵狂风卷着砂石扑面而来。紧接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禾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就跑到了门边,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柳家的人带着几十个家丁堵在府门口了!为首的是柳家大老爷柳乘风,说一定要见侯爷,还说侯爷若不放夫人出来,他们就把侯府的丑事全部抖出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侯府是个什么腌臜地方!"
沈清鸢倏然起身。她站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脊椎两侧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却只在原地站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走,随我去前厅看看。"她迈步朝门口走去,经过铜镜时瞥了一眼自己,脸色确实苍白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沉静之气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她随手从妆台上取了一支白玉簪,将松散的鬓发重新拢好,又整了整衣襟,推开门的刹那,外面明暗交织的天光映在她脸上,竟显出几分凛然的寒意。
青竹青禾连忙跟上。三人穿过汀兰院的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前。沿途经过之处,下人们个个垂手低头、神色慌张,有的缩在墙角交头接耳,有的干脆躲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看见她来了又慌忙躲闪。这些人的反应无一不在告诉她,侯府上下对柳家的畏惧根深蒂固,柳氏虽然被禁足了,可她的余威仍旧笼罩着这座宅子。
沈清鸢没有理会这些人。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鞭伤发作时隐约的疼痛从背后传来,她面上也不露分毫。她知道,今日这一关若是露了怯,日后侯府内外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大小姐撑不住场面"。她要用这场对峙,让所有人看清楚——沈清鸢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嫡女了。
前厅的喧嚷声越来越近。隔着两道月门,她已经能听清柳乘风那粗犷的嗓门在吼什么:"我妹妹在你们侯府做了十几年的当家主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被那个丧母的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送进了庵堂,你们镇国侯府还有没有王法?沈毅!你给我出来!你若是不给个说法,我柳家今日就拆了你这侯府的大门!"
旁边还有几个声音在帮腔,大多是柳家的旁支子弟,一个个叫嚣得凶恶,间或夹杂着侯府门房低声下气的劝阻声:"柳大老爷,您消消气,侯爷今日确实不在府中,您改日再来……"
"放屁!他不在府中,那沈清鸢那个小贱人在不在?叫她出来!我倒要看看她长了什么三头六臂,能把我妹妹害到庵堂里去!"
沈清鸢的脚步恰好踏进前厅的门槛。她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天光的交界处,逆着光,身形纤细却笔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薄刃。前厅里柳家的人呼啦啦站了一片,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锦袍男人,三角眼、鹰钩鼻,面相凶悍,正是柳乘风。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衣着光鲜的柳家子弟,再往后是乌压压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里还拄着棍棒,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侯府这边只有两个门房并三四个杂役,被堵在角落里瑟缩着不敢动弹,两边对比之下,气势确实悬殊。
可当沈清鸢站定在厅中的那一刻,原本沸反盈天的喧嚷声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掌按住了,陡然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她,探究的、狐疑的、轻蔑的、凶狠的,各种视线交织着投射过来。她就在那些视线的中心站着,不闪不避,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像是一池寒水被风拂过,只在表面起了几道极细极轻的涟漪。
柳乘风第一个回过神,脸上闪过一抹怨毒之色,抬手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就是沈清鸢?那个妖言惑众、陷害我妹妹的孽障!我妹妹待你不薄,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反咬一口把她送进了庵堂!今日我柳家来,就是为我妹妹讨公道的!你识相的就赶紧认罪,派人去静云庵把我妹妹接回来,否则——"
他话未说完,沈清鸢轻轻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淡,几乎像个错觉,可偏偏在静下来的厅堂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柳乘风被她笑得一愣,后面的话生生噎在了嗓子眼。
沈清鸢向前走了一步,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自然。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瓷盘上,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柳大人好大的口气。令妹柳氏策划栽赃、杀人灭口,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太子殿下与京兆尹都亲自过目了的,何来陷害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平视着柳乘风,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柳家不反思自家德行,反倒带着家丁棍棒闯我镇国侯府,叫嚣闹事,是视我大靖律法于无物,还是觉得我镇国侯府好欺负不成?若柳大人觉得令妹受了冤屈,大可以去京兆尹递状纸、去大理寺鸣冤,自然有官家做主。可如今大人不走公门走私门,带着人堵在侯府门口骂街,这行径,说是'讨公道',看着倒更像是'心虚了要闹事'呢。"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刀刀见血。柳乘风被她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她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你母亲当年就是这般巧言令色哄骗了我妹妹,如今你又学了她的本事来害人!"
这话一出口,沈清鸢面上的那点淡笑便消失了。她的眸光骤然冷下来,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后的残烬,暗沉的、冰凉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她慢慢向柳乘风走近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有压迫感:"柳大人,慎言。我母亲已经过世多年,她生前与令妹如何相处、有没有'哄骗'之说,我想侯府上下老人都清楚得很。大人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介意替大人找个地方冷静冷静——比如,京兆尹的监牢里就有不少空位置。"
柳乘风身后一个年轻子弟忍不住插嘴:"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对我大伯这般说话!"
沈清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侧过头对门房吩咐:"去,把府中护卫调一半过来,守着前厅门口。今日柳家诸位既然来了,便好好说道说道,也省得日后有人传闲话,说镇国侯府的女眷任人欺辱了连声都不敢吭。"
门房应声跑了出去。柳乘风这回是真的变了脸色。他原本以为沈清鸢一个被关在柴房里长大的嫡女,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自己带人一吓唬就能让她哭着放人,哪里料到对方不仅不惧,反倒三言两语将他架在了火上烤。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骂几句狠话撑场面,可对上沈清鸢那双冷得像结了冰似的眼睛,竟莫名觉得脊背一寒,那些恶毒的话到了嘴边,愣是吐不出来了。
厅中一时僵持。柳家众人面面相觑,气势已经比方才弱了大半。沈清鸢就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像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来了枝叶摇一摇,树根却纹丝不动。
"柳大人。"她终于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温和,却比方才的冷厉更让人心里没底,"我今日有伤在身,不便多陪。大人若是想清楚了,愿意走正途去京兆尹状告我镇国侯府,我随时恭候。若大人只是来闹一闹、出口气,那这口气您也出了,前厅的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她没有再给柳乘风任何反驳的机会,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从容,像在送一位客人离开茶席。可那双眼里的冷意,清清楚楚地告诉柳乘风——今日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柳乘风咬牙站在原地,面皮涨得紫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身后几个柳家子弟还想冲上来理论,被他一把拦住。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沈清鸢一眼,一字一顿道:"好,好得很。沈大小姐,今日这梁子,我柳家记下了。你最好盼着我妹妹一辈子出不了那个庵堂——否则,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柳家众人呼啦啦跟着他退了出去,那些家丁手中的棍棒此刻也垂了下去,灰溜溜地跟在主家身后,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脚步声渐渐远去,前厅重新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侯府的杂役仍旧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沈清鸢站在原地,目送着柳家的队伍消失在侯府大门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背上的伤口方才在她说话时一直隐隐作痛,此刻强撑的那股劲一松,疼痛便加倍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晃了一下,青竹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姐!您没事吧?"青禾急得脸都白了。
沈清鸢摆了摆手,站直身子,面色虽然苍白了些,眼神却仍旧清亮:"无妨。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柳家短期内不会再明着来闹。不过这只是开始,柳氏虽然禁足,柳家不会死心,往后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多,我需得早做准备。"
她转头看了一眼侯府门外的长街,天色将暮,最后一缕天光正在云层边缘燃烧殆尽。柳家来人的脚步已经听不见了,街面上又恢复了寻常的安静。可她心里知道,这场暗流,才刚刚有了一个开始。下一次柳家再来的时候,绝不会只是带着家丁来骂街这么简单了。她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沈清鸢收回视线,转身朝汀兰院的方向走去。晚风掀起她的衣角,藕荷色的褙子在暮色中像一片将开未开的花瓣。青竹青禾紧跟在身后,三人穿过重重院落,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而坚定的回响。暮色四合,侯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拖曳在身后,像是什么东西在紧紧跟随着她们。
沈清鸢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母亲,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然后她继续迈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6章 太子示好,暗流涌动》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