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过几天

过几天，周渡确实去了。那天早上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院子，暖色的，从东边的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在灰砖地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他爹正站在槐树底下，背对着院门。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枯枝，正在弯腰拨弄树根旁边一小片新翻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和旁边的地不一样，深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用指尖或者细棍反复松过，表面还留着几道细密的划痕，像是有人蹲在那里用枯枝画着什么东西。周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新翻的土，土里露出几粒细小的东西，圆粒状，颜色发暗，像是草籽或者什么花种的残余，嵌在湿泥里，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哑光。有些已经埋得深了，只露出极小的一个顶端，像是刚刚被种下去不久。他爹把枯枝放在槐树根上，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片泥土，开口说了一句话："埋了一些东西。"

周渡蹲在树根旁边，目光落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他没有追问，站起来，和他爹并排站了一会儿。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形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风偶尔从院墙上方吹过来，带着干裂的土和槐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味，从他右耳灌入，左耳安静。

"收储司旧库东墙后面那扇门。"周渡开口，声音不高，"你封的时候，在门后面放了什么？"他爹站在槐树底下，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灰袍的下摆轻轻掀起又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一些旧的借据底稿。还有一卷你娘的头发。"周渡站在晨光里，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微微变向了一下，把槐树叶子吹得更响了。"我娘的头发？"他爹没有回答。他弯腰从槐树根旁边捡起那根枯枝，握在手里掂了掂，枯枝在指尖转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他最终只是把那根枯枝放回原处，沿着院墙往北走了几步，在那扇窄门的门口停住，手扶着门框边缘。"我封那扇门的时候，把那些东西放在门后面了。放完之后把门砌上了，在上面盖了一座院子，然后在那口井旁边坐下来。那卷头发是我从你娘梳子上取下来的，那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梳头。我拿了一缕，没有告诉她。"

他爹推开那扇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晨光里短促地响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周渡一眼，然后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干沟里，沿着沟底往宗门方向走了。灰袍在枯草之间慢慢变小，先是肩膀被一丛野草遮住了，然后是后背，然后整个人在拐弯处消失不见了。周渡站在院墙北面的窄门口，看着那条干沟尽头拐弯处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丛被风吹动的野草和一段空空的沟底。风从沟底灌过来，带着野草籽和干透的泥土的气味，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在槐树底下那片新翻的泥土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土面，土是松的，微微有些凉意，指尖碰到土粒的时候能感觉到表层以下还存着一丝夜里的潮气，没有被晨光完全晒透。他站起来，往院门的方向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侧身把院门合上了，插销从外面插了回去，铁插销入环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弹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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