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门后

门合上之后的第七天，周渡发现白区开始变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左手掌心的白区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摊开手看了一眼——十笔还在，完整地嵌在白区中央，但白区的边缘和正常皮肤之间的界线正在变淡。以前那道界线像纸贴上去的边，现在那道边正在缓慢地溶开，像是墨水在纸上洇了水。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合拢手掌。

中午他去膳堂。经过灵田边沿的时候，他看见废塔门口的空地上站了个人。灰袍的，背微驼，面朝废塔的方向站着。他停下脚步，隔着半片灵田看那个人。那个人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他继续往膳堂走了。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废塔门口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住处推开门的时候，门缝底下塞着一片叠好的白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没有字，但纸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压痕——直径和藏手腕上的圆印一致。他攥着那张白纸往天机阁的方向走。案卷库的灯亮着，藏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她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一个人的手，掌面上用铅笔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用虚线画了十道短线的位置——前九道实线，第十道虚线。藏推过来的那张纸上，第十道虚线外面，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位置是废塔门口的地面。"你回来了，门开了，他走了，但还有东西留在门后面的那个空间里。"

"我爹留的？"

"不是。是序列号零留的。你爹用完代结协议之后，序列号零的备用接口没有停。它还在等——等'下一个使用者'。你爹把债务清空了，但序列号零的备用接口还剩一条指令没有执行。"

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那条指令写的是：'第十笔完成后，原持有人可进入门内。进入门内者，将获得天道收储司系统一级操作权限。'"

周渡站在案卷库的灯影里。门合上之后，他爹进去了。走进那扇门的人会获得天道收储司系统的一级操作权限。他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带走的不仅是自由——还有天道收储司系统的一级操作权限。门合上之后，那把钥匙也锁进去了。他站在案卷库的灯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十笔完整地嵌在白区中央。白区的边缘正在从皮肤表面缓慢地退去，像是潮水正在从岸边退走。"我爹走进门里，带走了权限。门合上了，权限锁在里面，没人能再进去，除非——"

藏坐在案桌后面，声音极轻："除非你签第九张借据。第九张的抵押物是记忆。签完之后，你会得到合道境修为和进入门内的资格。但你进去之后，你就不再是你了。"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又擦过，只剩一道浅浅的铅笔痕。字的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来："第九张借据，序列号零已经自动生成条款——抵押物：全部记忆。借款额度：合道境修为。"

周渡站在案桌前面。他的左手掌心里十笔正在缓慢地变淡，像是有人正在用橡皮擦从他掌面上逐笔擦掉"手"字的线条。第一笔的横——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他低头看着那一道正在消退的墨痕，掌心的温度缓缓低了一线。他的记忆正在被收回。像是他签的那张"阳寿换修为"的第一张借据的利息，最终会由第九张借据来替他一次性结清。他站在案卷库的灯影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十道墨痕逐笔变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多久，也不知道门里面那个权限能带来什么。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爹走进门里的时候，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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