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最后一刻

火化场安排在第三天的上午。

沈微知道这个消息是在当天早晨六点。老宋在她到之前就发了一条消息："家属签了同意书。火化场九点。"沈微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满嘴泡沫，手机搁在台面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吐了泡沫，漱口，把牙刷一扔，抓起外套出门。

她赶到火化场门口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二分。大门开着，一条宽直的水泥路通向后面的焚化车间。她跑进去，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不太稳的声音。门卫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喊她："哎！你有预约吗？"她没停，挥了一下工牌，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门卫在她身后喊了第二声，但沈微已经绕过主楼拐角，看到了车间前面的候场区。

灵车已经到了。后车门打开，操作员正在往推车上移动棺木。家属站在候场区的一侧，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女孩靠在中年女人肩膀上，眼睛是肿的。沈微跑过去的时候喘息还没平，她喊了一声："等一下。"

操作员的手停了一下，但中年男人先转过头来。他看着沈微，不是问你是谁，是"你来做什么"的眼神那种"我们已经签了字"的意思。

"我是法医中心的，"沈微拿出工牌，呼吸还没稳，"这具遗体需要重新检验"

"谁说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们签过字了。"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高了一些，"我们已经等了四天。你们说要查，我们等了。现在查完了，你再来"

"她不是自杀。"沈微说。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安静的水面，候场区的空气被扰动了一瞬。女孩抬起头看她，中年女人的手攥紧了女儿的胳膊。操作员的手还扶着推车，但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停住了。中年男人看着沈微，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那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沈微站在候场区的水泥地面上，面对着一个正在失去女儿的父亲、一个正在失去女儿的姑姑、一个正在失去姐姐的妹妹。她手里没有证据。她只有一段话、一段她在解剖室黑灯瞎火中听到的、无法被证实的、她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话。

风从车间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燃烧后的气味。有人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申请在这里。"

沈微回过头。陆沉从走廊拐角走出来，黑色夹克没系扣，手里的文件已经被风吹起了边角。他没有看沈微，直接把那张纸递给了操作员："重新检验申请，已签字生效。"

操作员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中年男人。中年***在那里，接过那张纸，他读了上面的字，手指在纸的边缘收紧了一下。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谁签的？"

陆沉没有回答。沈微看着那份申请上的签名是老宋的字。他补签的。他补签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候场区的钟指向九点整。操作员把推车拉回了等待区。中年女人把女儿带到候场区的座位上坐下，自己走到沈微面前站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她不是自杀。你是根据什么？"

沈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已经哭到浮肿的、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她想活着。"沈微说，"她是被说服去死的。最后那一下不是她自己做的。"

中年女人没有说话。她退了一步，转身走回女儿身边。沈微站在候场区的水泥地面上，感觉到陆沉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没有靠近，没有问她"你怎么知道"，甚至没有和她的目光有过接触。但他没有走。

沈微突然意识到，她刚才说"她是被说服去死的"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她没抖。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觉得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她转过身，朝车间外面走。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混在风声和远处的车声里，但她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你明天来支队一趟。八点。"

沈微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跑进来"变成了"走出去"。那一步的差别很小，可能只有她自己和某个人注意到了。

风停了。车间门口的推车停在那条分界线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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