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

马车在宫门前停住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从西面的宫墙上方斜照下来，将巍峨的宫阙染成一片金红。那是大乾皇宫一日中最美的时刻，也是最令人窒息的时刻——因为当夕阳落尽，宫门便会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次日五更。

“紧张？”萧景琰问。

“不，”我说，“只是在想，这扇门后面，到底是一个皇帝，还是一个受人操控的傀儡。”

“也许两者都是。”萧景琰的声音很淡，“父皇年轻时是难得的明君。我十六岁请缨戍边，满朝文武都说我疯了，只有他准了。他给了我三千轻骑，说了一句话——‘朕的儿子，不该只会在御花园里放风筝。’”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宫墙上，那道绵延不绝的朱红高墙像是要将整座皇城都困在其中。

“后来我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过。每一次回京述职，父皇都会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问我边关的将士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最后一次见面，他把兵符交到我手里，说边关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就托付给我了。那一年，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坦诚。

“所以苏清月，今天我不是去查案的。我是去救我的父亲。”

马车停稳，宫门的侍卫上前盘查。萧景琰掀开车帘，亮出一面金牌。侍卫一见金牌，脸色大变，连忙退开行礼。

“睿王殿下，请——”

“不必通报，”萧景琰下了马车，顺手替我挡开车帘，“本王自己进去。”

我们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路过太和殿空旷的广场，再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每过一道门，天色便暗一分，四周的宫殿便冷清一分。越往里走，宫人越少，灯火越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整个皇城的上空。

那不是帝王之气。

是死气。

望气术之下，整座皇宫的气场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衰败。紫微星的帝王之气本该是最耀眼的存在，此刻却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而在这衰败的帝王之气上方，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将紫微星的光芒死死地压在下头。

那黑雾的源头，在乾清宫的方向。

“他在这里，”我停下脚步，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紫阳真人。他就在陛下身边。”

萧景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就去会会他。”

乾清宫门前，苏敬堂正从里面退出来。他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叠奏折，像是在默诵方才陛下的口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惊讶到阴沉再到强作镇定的全过程。

“睿王爷，”他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首辅的沉稳，“陛下正在歇息，今日不见外臣。”

“苏相是外臣，”萧景琰脚步不停，“本王是陛下的儿子。儿子见父亲，不需要通报。”

他直接越过苏敬堂，抬手推开了乾清宫的殿门。

殿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檀香味混合的气息从殿内涌出来，那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某种说不出名堂的香料，甜腻中带着腐臭，像是在掩盖什么。

大殿里很暗。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殿角点着几盏长明灯，灯光昏黄，勉强勾勒出殿内陈设的轮廓。正中央的龙床上，半躺着一个枯瘦的人影。那是永和帝。他比我想象中更加苍老、更加虚弱，双颊深陷，眼窝凹成了两个黑洞，明黄色的寝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是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皇。”萧景琰走到龙床前，单膝跪下。

永和帝没有任何反应。

“父皇，”萧景琰的声音更轻了，“儿臣回来了。”

永和帝的眼珠动了一下，极缓慢地转向萧景琰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琰……儿……”

萧景琰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握住了永和帝伸出的那只枯瘦的手，紧紧地攥住。

“父皇，儿臣在这里。儿臣来接您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长笑。那笑声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是从一具腐朽的躯壳里挤出来的。笑声未落，殿门无风自开，一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来人一身紫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但望气术之下，他周身萦绕的黑气。

紫阳真人。

他手中握着一柄拂尘，拂尘的丝线不是马尾，而是黑色的。

“睿王殿下，别来无恙。”紫阳真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三年未见，殿下的帝王之气倒是愈发浓郁了。贫道当年便说过，殿下是真龙之命，只是时机未到。如今时机到了，殿下却似乎——”

他看了一眼跪在龙床前的萧景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并不想要这皇位？”

“紫阳，”萧景琰站起身，将永和帝护在身后，“你操控我父皇三年，该收场了。”

“收场？”紫阳真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长明灯的火苗瑟瑟发抖，“殿下可知这出戏，贫道排了多久？二十年。从二十年前被天机阁逐出师门的那天起，贫道就在等今天。”

他的目光转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不是忌惮，而是某种扭曲的兴致。

“你就是云华的徒弟？那个并蒂灵修中活下来的那一个？你身上的灵力味道，闻起来确实不错，比你妹妹的还要纯。你妹妹那丫头的灵气虽然弱了些，但胜在心思细密，死前竟然还留了一缕残魂在养魂玉里。贫道以为她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没想到她死后还能替她姐姐铺路。”

我握紧了养魂玉，指节攥得发白。

“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紫阳真人轻轻挥了挥拂尘，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像是在谈论一只被碾死的蚂蚁，“不过是送了她一碗断肠草。你父亲找贫道商议时，贫道只说了一句话——并蒂灵修，死一存一，存者可承双倍灵力。这对苏家的气运也好，对贫道的修炼也罢，都是好事。”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成了冰，又在下一瞬间烧成了烈焰。

苏敬堂身后的人是紫阳。从一开始就是紫阳。不是苏敬堂为了巴结谁而主动献上女儿，而是紫阳看中了并蒂灵修的灵力，从十七年前我和妹妹出生那天起，他就盯上了我们。他的目标是让其中一个姐妹死去，让另一个承载双倍灵力，然后——成为他的下一顿饕餮盛宴。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与苏敬堂密室中的那面锁魂镜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只有巴掌大。他举起铜镜，对准萧景琰。

“殿下既然来了，不妨与陛下做个伴。父子同囚，也算是一段佳话。”

铜镜上亮起了幽绿色的光，那光芒像无数条触手，朝萧景琰缠去。

萧景琰拔刀。刀光如雪，斩向那团绿光。但刀锋穿过绿光，如同穿过一片虚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绿光反而顺着刀身蔓延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抬手甩出三道符纸。符纸在空中燃成三团金焰，化作三道火墙，将绿光挡住。绿光触到金焰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被烧焦的蛇在嘶叫。紫阳真人微微眯起眼，拂尘猛地一甩，三条绿光化作三张扭曲的人脸，张口咬向我的符火。那三张人脸分明是三个被夺运而死的人的残魂，面容扭曲、眼神空洞，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惨叫。

符火被咬碎了一块。碎片在空中化为火星，散落一地。我感到灵力在飞速消耗，但脚下没有退后半步。

“云华倒是教了个好徒弟，”紫阳真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你的灵力比你妹妹强了不止一个层次。看来并蒂灵修的增幅确实惊人。不过——你越强，贫道便越高兴。因为这双倍灵力，终究要回到贫道手里。”

他收起铜镜，朝我走了一步，大殿的地砖在他脚下寸寸龟裂。

“苏小姐，你可知道——”

“闭嘴。”

我打断他，双手同时结印。左手天罡，右手地煞，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在掌心中汇聚。左掌心亮起金光，右掌心亮起银光，金与银交织，融成一团混沌色的光球。光球之中隐隐有雷霆之声滚动，震得殿中的长明灯齐齐熄灭。

天罡为阳，地煞为阴。阴阳交汇，是为混沌。混沌——万物之始，亦是万物之终。

紫阳真人的脚步停住了。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之色。

“阴阳双修？云华竟然连这压箱底的本事都教了你？看来你在昆仑山的十五年，云华在你身上倾注了他毕生的修为。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急着找一个传人？”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为他的轻慢付出代价。

我双手推出，混沌光球化作一道雷霆，直劈向紫阳真人。他挥动拂尘去挡，拂尘上的黑丝齐根炸开，那道绿光凝成的屏障在雷霆面前像纸一样被撕裂。他的身体被震飞出去，撞在殿门上，将厚重的殿门撞得轰然倒塌。

但他没有倒下。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竟然笑了。那不是恐惧的笑容，而是某种近乎癫狂的期待。

“好，好，好。云华没看走眼。你的灵力越强，贫道越喜欢。因为——你早晚是贫道的。”

他没有恋战，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宫墙深处。只留下他那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萧景琰从地上捡起刀，走到龙床前。永和帝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但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呆滞和痛苦，而是安详。

“父皇？”

永和帝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像是终于卸下了三年的枷锁，陷入了真正的睡眠。那面被紫阳真人用来锁魂的铜镜从他枕边滑落，掉在地上，镜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我伸手捡起铜镜，运转灵力探查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锁魂之术解了。紫阳受伤退走，他的术法暂时失去了对陛下的控制。”

“他还会回来吗？”

“会，”我将铜镜收起，望向紫阳消失的方向，“但下次他面对的，不会只是我一个人。”

萧景琰替我捡起地上散落的符纸灰烬，直起身时眼中已恢复了冷静：“苏府密室里的证据足够定苏敬堂的罪了。但睿亲王萧景珩——他藏得太深。”

“藏得再深，也有露馅的时候，”我走到龙床前，低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永和帝，“今夜陛下苏醒的消息一旦传出，该慌的就是他们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今晚就调玄甲卫围住睿亲王府。”

“不急，”我按住他的手臂，“睿亲王不是赵婉儿，不会留下那么多把柄。要扳倒他，必须有他勾结紫阳、谋害陛下的铁证。铁证，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你有办法？”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低声说：“该回去了。苏敬堂此刻，应该已经知道书房被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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