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举报信送到县里

刘铁柱的铁匠铺在村西头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摞锈得不成样子的废铁料，墙根下趴着一条瘦得皮包骨的黄狗，见人来了连叫都懒得叫。

林晚是第二天上午去的。

她揣着仅剩的九块六毛钱，兜里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当干粮。推开铁匠铺的木板门，一股煤灰和铁锈混着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刘铁柱正在炉前蹲着。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胳膊粗得像树桩，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跟年龄不搭的老沉。他脚边放着一摞药方子，上头压着一包还没拆的草药。

"坐。"刘铁柱头也没抬，拿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李婶跟我说了，你要打东西。图纸呢？"

林晚把图纸递过去。

刘铁柱接过来，借着炉火的光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蜂窝煤模具？"

"你认识？"

"去年去镇上建筑队干活，见过城里人使这个。"他把图纸在膝盖上摊平，手指沿着线条走了两遍，"十二孔，分体式脱模设计……画图的人懂行。铁料要十斤左右，工费算我两天的功夫。"

林晚直截了当："多少钱？"

"铁料你自备的话，工费两块。"刘铁柱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要是从我这买铁料，黑市价六毛一斤，十斤六块，连工带料总共八块。"

林晚摸了摸兜里的九块六。刚好够。

但她没急着掏钱。

她看见墙角那摞废铁料旁边，还堆着十几根崭新的圆钢条，规格整齐，每根手指粗细，一看就是正经的工业用材。

"那堆圆钢是你的？"

刘铁柱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脸色沉了一下："镇上建筑队欠我三个月工钱，拿这批铁料抵的。我本打算打成农具卖了换钱给我爹抓药，但这大半年了，销路没找着。村里人用惯了木犁木耙，谁买铁的？"

他说着站起来，从铁料堆里抽出一根圆钢，用指节敲了敲，钢条发出清亮的嗡鸣："好钢，国营钢厂的正品。可再好也是废铁，堆在这，就值六毛一斤。"

林晚盯着那十几根钢条看了三秒。

供销社，代销。

周同志那红头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供销社的经营范围包括"农具、生产资料代销"。她如果能把这些铁料加工成成品农具再卖，抽个代销费，流水也算在供销社的帐里。

"刘铁柱，"她开口，"你的铁料，我帮你卖。做成锄头、镰刀、耙子，成品挂我供销社柜台代销，卖出去的钱我抽一成。干不干？"

刘铁柱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你供销社连块招牌都是歪的。"

"那也是供销社。"林晚把九块六毛钱拍在炉台上，"你先给我打模具，工费两块照付。那批铁料你加工成农具，成品我负责卖。卖不出去我赔你铁料钱。"

刘铁柱看着她拍在炉台上那卷毛票，又看了看她那张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带着煤灰染的黑印子，但眼神亮了。

"行。模具我今天就给你打。铁料的事，等模具打完再说。"

火钳伸进炉膛，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锤子砸上去，火星四溅，叮当声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了十分钟，确认他手艺确实扎实，才转身回了供销社。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脚步一顿。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群人。

李婶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白纸，脸涨得通红。赵扒皮缩在人群后头，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王桂花挽着她胳膊，两人挤眉弄眼地看戏。

而供销社柜台前面，站着一个穿藏蓝中山装的男人。

周同志。

他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手里也捏着一张纸，跟李婶那张一模一样——白纸黑字，盖着镇粮站的三角红章。

林晚走过去时，人群自动给她让了一条道。

"林晚同志，"周同志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镇粮站今早接到实名举报，说你倒卖灾区救灾物资。面粉带'国营'标，来源查得清，我替你解释过了。但压缩饼干——"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林晚看。

纸上写着："救灾专用压缩饼干，编号C-0724批次，发往豫北灾区物资清单内列明数量三百箱，经查有至少两箱流入非灾区市场。如经核实系倒卖行为，依法没收、罚款、吊销经营资格。"

周同志把纸收回去，看着林晚的眼睛："你铺子里的压缩饼干，我需要一个解释。不是私人解释，是能存档的书面说明。"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扒皮在后头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喊："我举报的！我亲眼看见她店里摆着'救灾专用'的纸箱子！这丫头肯定是偷的！就该抓进去关几天！"

林晚没看她。

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只粗麻袋。麻袋口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深褐色的压缩饼干，四四方方，没有任何包装纸，也没有任何印刷字样。

她把一块饼干掰开，递到周同志面前："周同志您看。内芯是救灾口粮不假，但外包装我已经拆了。这批饼干是我一个在豫北民政系统工作的远房亲戚托我代销的——他跟县民政局打了报告，同意以'民间代销'形式处置积压库存，收益上交民政系统做抚恤金。报告在路上了，明后天到。"

林晚说得不急不慢，眼睛一眨不眨。

当然没有这个远房亲戚。也没有这份报告。

但系统刷出来的物资自带"合规售卖"权限，她赌的是系统不会坑她。只要系统刷出来的东西，按规矩卖，就不会触发官方追责。

周同志盯着那块掰开的饼干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麻袋里那些没包装的饼干块。

"拆包装了，"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没有'救灾专用'标识。"

"对。按普通压缩口粮卖，一包两毛，比市面上军粮店卖的便宜五分。利润我报税，流水走供销社账。"

周同志沉默了三秒。

他弯腰从麻袋里捡了一块饼干，搁在手掌上端详了一下，然后收进公文包夹层里："带一块回去化验。如果确实是正规军粮加工标准，且没有倒卖标记——举报不成立。"

他合上公文包，转身要走。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林晚同志，"周同志回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物资交流大会的报名表我带来了。你要三类样品，面粉算一类，压缩饼干算一类。第三类你准备用什么？"

院子里的村民齐刷刷看向林晚。

林晚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小块冰凉的铁制品——那是刚才在铁匠铺里，刘铁柱打模具时顺手敲出来的一个蜂窝煤样品，巴掌大小，十二孔规规整整。

她把那块蜂窝煤搁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蜂窝煤。"她说，"比柴火经烧一倍，比土灶热效率高三成。原料煤粉加黄土，农村随便配，家家户户都能自产。周同志，这个算第三类不？"

周同志走过来，拿起那块蜂窝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掂了掂重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煤灰味儿。

"你自己做的？"

"村里铁匠打的模具，我提供的配方。后天能出第一批成品，到时候给您送两块去镇上鉴定。"

周同志把蜂窝煤放回柜台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表格，刷刷填了几笔，搁在柜台面上。

"报名表我替你填了。"他推了推眼镜，"三类样品，后天下午之前送到镇供销社大楼展台。逾期不候。"

说完他拎着公文包走了。

中山装的背影穿过人群，拐过村口老槐树，消失在土路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扒皮的嗓门炸开了："这、这就算过了？！她那是倒卖救灾物资！她……"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林晚从柜台底下又拖出一麻袋饼干，拆了封，码在柜台上。铁皮匣子敞开，钢镚儿在匣底叮当响。

"干粮，两毛一包，每人限购一包。"林晚敲了敲台面，"排队。"

人群呼啦一下就围上去了。

赵扒皮被挤到了人群外头。她张着嘴还想喊什么，但李婶回头朝她啐了一口："你亲外孙女进货卖货，关你什么事？举报自己家人，赵扒皮你要不要脸？"

老太太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桂花拽着她缩出了人群。

林晚一边给人拿饼干一边收钱，铁皮匣子里的钢镚儿越堆越高。压缩饼干两箱四十八包，不到一个钟头卖出去三十包，进账六块。加上昨天面粉的八块五毛五，累计流水十四块五毛五。

距离二百块还差得远。

但饼干的利润比面粉高，面粉一毛八进一毛八出，分文不赚只走流水；饼干出厂价一毛五，卖两毛，每包赚五分。卖完四十八包净赚两块四。

她需要更多高毛利的东西。

比如蜂窝煤。

林晚打烊关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锁好供销社，揣着铁皮匣子里的钱走到村西头铁匠铺。

刘铁柱的炉火还亮着。

模具打好了。他用废铁料拼出来的，把手打磨得光滑不扎手，分体脱模的卡扣严丝合缝。地上还摆着三把新打的锄头、两把镰刀，刃口开得锃亮。

"农具先打了五件，"刘铁柱拿袖子擦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你明儿拖去店里试试。卖得动我就继续打，卖不动——"

"卖得动。"林晚把五件农具拢了拢，试了试重量，沉甸甸的，"锄头你定的什么价？"

"材料人工加起来，一把两块五。咱村供销社代销，你抽一成，定价三块。你看行不？"

"行。"

林晚把农具搬回供销社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老槐树了。她把锄头和镰刀靠在柜台边上，又摸出模具，蹲在地上合了一遍卡扣，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刚要锁门，系统面板弹出一条通知。

【叮——支线任务'交流大会参展准备'更新：三类样品已确认（面粉、压缩饼干、蜂窝煤）。请宿主于后天14:00前将样品及产品说明书送达镇供销社大楼展台。】

【奖励预览：积分×100，【物资运输三轮车（二手）】×1。】

【距离截止时间：43小时。】

四十三小时。

林晚算了算时间，明天一天打蜂窝煤样品，后天一早送去镇上。来得及。

她锁好门回了堂屋，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脚步再次顿住。

堂屋桌上又放了一碗东西。

这次不是红薯粥。是一小碟腊肉炒白菜——肉是肥多瘦少那种，油汪汪地铺在白瓷盘里，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条上写着："晚丫头，姥姥给你炒了盘腊肉，明儿送货要力气，补补。"

字迹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林晚看了那碟腊肉三秒。

然后她端起来，走到后院，倒进了猪圈旁边的排水沟。

油花在土沟的水面上浮了一层，腊肉的香气飘了满院子。

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赵扒皮那屋的门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咬牙声。

林晚没回头。

她爬上炕，裹好被子，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又看了一遍积分和库存。

后天上午，打蜂窝煤样品。

下午，送货去镇上。

顺道去看看镇供销社大楼长什么样。

她闭上眼。

窗外那只乌鸦还蹲在老槐树上，但今晚它不叫了。黑漆漆的剪影映在月亮前面，像一颗钉在天幕上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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