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柴房

雨小了一些。

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砸在破瓦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滴答答。

陆砚舟走在前面，苏晚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拐进巷子最深处。

路越来越窄，墙越来越破，脚下的泥越来越深。

苏晚棠的绣花鞋早就湿透了，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滑，可她一声不吭，紧紧盯着前面那个瘦瘦的背影。

陆砚舟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来。

门板是几块旧木板拼的，缝隙宽得能伸进两根手指，门轴歪了，关不严实。

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苏晚棠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子很小。

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踩得发亮，有几处凹下去的地方积了浅浅的水洼。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腿用石块垫着，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稻草已经发黄发硬，边角被压得扁塌塌的，像是睡了很多年。

床头放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桌角用碎瓦片垫平，桌上摆着一只豁口的陶罐和两个粗瓷碗。

碗沿磕了几道口子，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用了很久。

墙角堆着几样旧农具，一把砍柴刀、一根扁担、一只破簸箕，搁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好几处露出黑乎乎的窟窿，雨水从窟窿里漏下来，滴在地面的瓦盆里，叮叮当当响。

苏晚棠站在门口，没有动。

陆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湿透的衣角，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挠了挠头，声音有些不自在：“屋子破，你先将就一下。”

“等我多挣点钱，把屋顶补上，再给你买床新被褥。”

“还有吃的，王婶家今天蒸了馒头，我去给你要一个。”

他说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

苏晚棠听出来了。这个人不常跟人说话，更不常跟姑娘说话，一紧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下眼，轻轻说了一句：“不委屈。”

声音很小，但很稳。

陆砚舟愣了一下。

苏晚棠抬起头，冲他弯了一下嘴角：“这里比凝香楼好。比那些人的嘴脸好。”

她说完，迈进门槛，走到桌边，把桌上那两只粗瓷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她转过头，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农具上。

“那是你的砍柴刀？”

“……嗯。”

“你会劈柴？”

“会。”

“那你明天去劈柴，我在家把屋子收拾一下。”

她说完就开始挽袖子。

袖子湿透了，贴在胳膊上，她费了好大劲才挽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陆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屋子里忙活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来想说“你不用做这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反而显得生分。

他看了两息，转身走到灶台边。

灶台是几块破砖头垒的，歪歪扭扭靠在墙根下，上面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他蹲下来，从灶膛里掏出几根干柴，又摸了火石，开始生火。

火石打了七八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几缕青烟，又灭了。

他又打，又灭。

打了十几下，火终于燃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热气从灶膛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把他冰凉的皮肤烤得发烫。

他把铁锅端上去，往锅里倒了半瓢水，又从床底摸出半袋糙米，抓了两把放进锅里，盖上木盖。

苏晚棠还在屋子里忙。

她把墙角那堆农具重新归置了一遍，砍柴刀靠在墙边，扁担横放在地上，破簸箕摞在最上面。

她又把桌上那只陶罐用清水冲了冲，放回原处。

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几处水洼用破布擦干净，拧干了布，又擦了一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弯腰、蹲下、起身，动作很轻，像怕弄出什么声响。

陆砚舟蹲在灶台前，拿着火钳拨柴，余光里全是她忙活的影子。

他没有转头看，但能听见她走动时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能听见她放下陶罐时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用木勺搅了搅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汤水泛着淡淡的米白色。

他舀了一碗，端起来吹了吹，转身递向苏晚棠。

苏晚棠刚把擦过地的破布晾在窗框上，回头就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面前。

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出来几颗，汤水占了多半碗。

可那碗是干净的，边沿洗得发亮，里面的粥冒着白雾，扑在她脸上，暖呼呼的。

她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把她冻得发僵的四肢慢慢化了开来。

她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陆砚舟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她，一口一口地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外面雨还在下，瓦盆里的水滴答滴答，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下，像是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苏晚棠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蹲在门槛上的那个背影，忽然开口：“哥哥。”

陆砚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两息：“陆砚舟。”

苏晚棠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我叫苏晚棠。”

“我知道。”

“你知道？”

“前两天在巷口见过你。你买糖画。”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陆砚舟也没有再说话。

雨还在下。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两个人一个蹲在门槛上，一个站在桌边，中间隔了大半间屋子，谁都没有看谁。

可屋子里那股冷意，好像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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