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取舍

村里深谙天象年岁的老农，凭着一辈子靠海吃海的经验，早已带着家人缩进家中修缮多年的地窖，门窗封死，静待风暴过境。整个村落人心惶惶，风声呼啸里，尽是百姓压抑的低语与慌乱。

暗卫卫荞快步折返，一身素衣沾了尘土，俯身沉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姑娘，属下查验过了，田庄这座地窖荒废许久，墙体龟裂、底处渗水，空间狭小，根本容不下我们一行人，更撑不住狂风暴雨的冲击。殿下，眼下台风初起，登陆尚有半刻时辰余裕，属下恳请，即刻动身赶往樾州县衙！县衙官舍地窖坚固，是整个地界最稳妥的避难之处！”

风声猎猎，压得人声发颤。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立在风中的少年皇子萧钰桁身上。

他曾许诺，护她岁岁平安，伴她秋收冬藏，不叫她孤身面对风雨坎坷。

京城的万丈权途，是世人追逐的锦绣荣华，是无数人耗尽一生的执念。可于他而言，朝堂算计人心冰冷刺骨，权位富贵皆为浮云。

若坐拥万里朝堂，却护不住唯一心念之人，那滔天权势，便毫无意义。

所以他断然斩断所有羁绊，舍弃唾手可得的朝堂权柄，顶住派系施压、帝王试探，快马加鞭，千里奔赴樾州。

他弃了朝堂风云，只为赴一场与林小满的烟火之约。

一路车马颠簸，堪堪踏临这片海边村落，未曾想，迎面撞上的，便是百年难遇的临海台风天灾。

萧钰桁抬眸，深邃的眼眸扫过昏暗翻涌的天际，又落向身侧被狂风裹挟、身形单薄的少女。

风太烈，吹得她眉眼微蹙，小小的脸上满是对天灾的无措，却依旧挺直脊背，不曾半分退缩。

他沉声道，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不必去县衙。”

卫荞一愣，急声劝阻：“殿下！”

“路途尚有两刻路程。”萧钰桁打断他，风声里的嗓音沉稳冷静，条理清晰，“台风已然成型，风力骤增迅猛，途中无半点遮挡旷野，强行赶路，狂风骤雨之下，全员皆有被卷走、迷路遇险之险。”

朝堂数年沉浮，练就他最沉稳果决的判断力。比起未知遥远的县衙，眼下就近避险，才是唯一的生路。

“修整地窖，就地避难。”

卫荞即刻领命，不再多言，迅速带着余下暗卫动手，搬石堵缝、铺草隔水、加固松动的窖门，以一身武力与经验，仓促修缮破败的旧地窖。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

那个本该立于金銮殿旁、搅动朝堂风云的人，为了她，放下了所有权谋算计、锦绣前程，一头扎进了这乡野田间，陪她直面滔天天灾。

心头翻涌着温热，冲淡了天灾降临的恐惧。

狂风愈发肆虐，狠狠席卷整座临海村落。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压顶，遮天蔽日，白昼瞬间沦为昏沉暗夜。

下一秒，豆大的暴雨被狰狞狂风狠狠卷起，不再是寻常落雨，而是密密麻麻、凌厉刺骨的雨刃，横着、斜着，疯狂砸落。

地窖狭小幽暗，土壁潮湿微凉。

外头是天翻地覆的狂风暴雨，呼啸声贯透土层，震得头顶细土簌簌落下来。

可方寸地窖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林小满听见那句“江山可再争，你不可负”，心口骤然一热，又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

她太清楚皇权朝堂的凶险。

萧钰桁本是暗流里最锋利的一柄刃，身在局中，进可夺势，退可自保。唯独骤然抽身、弃局离京，是最冒险、最容易被帝王猜忌私藏异心的死路。

噼里啪啦的巨响连绵不绝，暴雨狠狠抽打在茅草屋顶、黄泥土墙之上。薄薄的屋草被狂风掀起、撕裂，雨水顺着缝隙疯狂灌入，转瞬便浸湿了整片屋顶，顺着墙面蜿蜒流淌，将泥墙冲刷得斑驳发软。

屋外狂风怒号，声如雷鸣海啸，天地之间只剩风雨咆哮的巨响，整个村落仿佛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之中，摇摇欲坠。

“快进地窖！”萧钰桁侧身伸手，稳稳将被风吹得踉跄的林小满护在身侧，宽大的衣袖牢牢挡住袭来的风沙冷雨。哪怕身处绝境，依旧镇定自若。

林小满抬头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眼眸，外界天崩地裂般的风雨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残破的地窖之内，昏暗狭小，隔绝了外界翻江倒海的天灾。

风声雨声在头顶轰鸣不止，墙体偶尔传来细微的震颤，处处皆是危险的信号。

狭小的方寸之地，成了乱世天灾里，唯一相依为命的方寸安稳。

林小满靠在潮湿的石壁旁，看着身旁静坐护守的少年，轻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声盖过：“朝堂的事……你真的不管了？”

萧钰桁垂眸，借着窖口透进的微弱暗光，凝视着她的眉眼，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尘土，声音温柔又坚定：

“天下权谋，万里江山，万千权位，皆可再争。”

“唯独你，不可失，不可负。”

……

隔日天光破晓，风雨渐歇，满目狼藉。

临海村落房倒屋塌，良田尽毁，渔民渔网尽数损毁，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

往年地方官吏遇此天灾，多半瞒报灾情、克扣赈粮、敷衍搪塞。

可萧钰桁身在此处，便是天降最大的转机。

他无需朝堂诏令，第一时间牵头赈灾。

动用自己随身私银、命暗卫搜救幸存者、清塌房、堵水患、安置流民。

又用小满教他的红薯储粮、干菜存食、净水防疫的种田便民法子，就地安顿灾民，杜绝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祸患。

他不摆皇子架子，不居高临下，亲自主持分粮、安抚老弱、核查灾情。

一夜天灾，十里乡野，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樾州百姓人人感念这位殿下仁心，短短数日，民间声望彻底扎稳，民心所向，口碑滔天。

地方官将此次台风赈灾始末、皇子弃朝堂纷争、躬身救民的事迹，千里加急递呈京城。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完奏折，久久沉默。

从前他始终忌惮萧钰桁智谋太深、手段太稳、根基太沉，怕他结党营私、逼宫夺权。可没想到不远万里勤王的竟然是他最不看重的儿子。

不争权，而得民心；不结党，而得人望。

这一刻，帝王所有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帝王心中豁然通透：此子，可托天下。

一道加急圣旨，快马奔赴樾州：

召萧钰桁即刻返京，述职复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