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上岸

货船顺着平稳洋流一路朝东北破浪前行，路上也曾遇见暴雨风浪，船长经验丰富，指挥得当，多次化解了航行危机，数日航程转瞬即逝。

风浪渐平，海面从荒芜深蓝，慢慢过渡成澄澈浅碧。远远的，天际线处终于浮现出一抹连绵黛色轮廓，楼宇炊烟错落相依，正是樾州地界。

甲板上瞬间热闹起来，水手收帆落锚，吆喝声此起彼伏。巨船缓缓靠岸，沉重船身稳稳泊进樾州港口码头。

林小满跟在萧钰桁身侧，扶着船舷往下望，目光一时间挪不开半分。

堤岸宽阔绵长，一眼望不到头。

码头上人声层层叠叠，贩鱼小贩挎着竹筐高声叫卖，筐里银鳞海鱼活蹦乱跳，水珠顺着筐沿滴落青石板；粮商推着木制独轮车往来穿梭，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碌的响动；挑夫两两结伴，肩上压着捆扎整齐的布匹、陶罐、干海货，互相说笑打趣，嗓音洪亮。

沿岸一溜低矮木棚，皆是简易茶摊、面食小摊，铁锅咕嘟咕嘟煮着浓汤，白雾袅袅飘上天际，浓郁香气顺着海风飘到船上。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有出海归来的渔夫，有采买货物的城内商户，还有挎着篮子赶集的妇人，孩童追着挑货郎跑，清脆笑闹声混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交织成鲜活的市井曲调。

港口水道里，大大小小渔船、货船挨挨挤挤，桅杆林立如林，船夫整理渔网、修补船帆，手中活计不停，嘴里闲话家常。

这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是林小满被困随安岛一年零数月里，从未触碰过的光景。

“好热闹啊！”林小满由衷感叹，看上去和电视剧里的场景不太一样，这里很真实。

“走吧，我们一起下船。”萧钰桁主动伸手拉住了林小满的衣袖，“我拉着你，免得等下走散了。”

林小满跟着萧钰桁步下船板，双脚重新踏上坚实陆地时，心底下意识生出一丝恍惚。

整整一年，她朝夕与孤岛、海浪、山林相伴，目之所及尽是荒芜山海，此刻骤然看见烟火市井、人间繁华，只觉恍然如梦。

李维德处理完船上停泊事宜，便快步寻了过来。

他心里有别的打算，经过数日相处试探，他早已摸清二人底细，知晓林小满是已故巡盐御史的官家贵女，更清楚萧钰桁深藏不露、背景不凡，若是能够在二人落难蒙尘时帮助他们，结个善缘，未来说不定对商号大有裨益。

“萧公子、林小姐。”李维德拱手行礼，态度谦和妥当，“樾州鱼龙混杂，码头人流杂乱，你们二人初归故土，无亲无故，落脚多有不便。”

他转头唤来一名老实可靠、常年跟着货船跑外勤、熟悉樾州街巷的管事水手。

“这是我船上的老水手刘顺，土生土长的樾州人，熟本地形与人情世故。”

刘顺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朴实：“小人见过萧公子、林小姐。”

李维德接着柔声叮嘱：“我已托人提前收拾好了一处僻静小院，位置远离闹市喧嚣，清幽安稳，家具器物一应俱全，足够二位暂且栖身。我让刘顺送你们过去，再送些米面粮油被褥日用，保你们短期内衣食无忧。”

萧钰桁眸色微缓，微微颔首道谢，气度从容有礼：“多谢李大副周全照拂，此番恩情，我二人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罢了。”李维德连忙摆手，又特意低声补了一句，“樾州官府近日巡查颇严，二位初来乍到，暂且低调安居，少惹是非，最为稳妥。日后若是有难处，但凡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让人到宝福商号寻我。”

辞别李维德后，二人跟着刘顺穿过熙攘码头，沿着青石板长街缓步前行。

越往城内走，市井烟火越盛，沿街酒旗招展、摊贩叫卖、行人往来络绎不绝，皆是他们阔别一年的人间烟火。

约莫一炷香时辰，刘顺带着两人拐入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弄。

巷内青砖铺路，院墙高耸，隔绝了外头街市的喧闹嘈杂，静谧安宁，少有行人路过，最是适合低调藏身。

巷底便是那处小院。

刘顺替二人推开斑驳木门，院内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干干净净，一方平整空院，角落砌着小小的灶台，一侧立着两间正屋、一间偏厦杂物房，窗明几净，屋中桌椅床铺皆是齐备，被褥崭新干爽，日常起居毫无短缺。

“这院子是商号临时备用的落脚处，平日里少有人来，清净安全。”刘顺侧身引路，仔细交代，“小人方才已经让人送来米粮、清水、干菜与被褥炭火，足够二位安心住上许久。院内水井可用，灶台干净，日常起居一应俱全。”

说完，他又将院门钥匙双手奉上，恭恭敬敬道：“公子、小姐若是有任何琐事差遣，可到码头附近的宝福商号找我家大副，不打扰二位安居。”

萧钰桁接过钥匙，淡淡出声：“辛苦你了。”

刘顺不敢多留，再三行礼告辞，轻手轻脚带上院门离去。

吱呀一声木门轻合，喧嚣市井尽数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林小满环顾着整洁安稳的小院，心底涌上久违的踏实暖意。从荒芜绝境的随安岛，到这一方有瓦遮头、烟火俱全的小院，漂泊一年，他们终于真正落脚人间，有了一处安稳归处。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萧钰桁，轻声感慨：“我们……终于上岸了。”

萧钰桁立在院中，抬眸望向四方高墙，眸光沉静深远。樾州烟火繁华，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涌动、风波暗藏。

他微微垂眸，看向身侧眉眼松弛的少女，声音低沉温和：“嗯，暂且在此安居落脚。我们步步谨慎，先稳住身形、探明局势，再谋后续。待时日一到，我便陪你折返随安岛。”

“好，谢谢你，星期五！不对，萧公子！”林小满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萧钰桁愣了一下，立刻回礼。

是了，已经不是在荒岛上了，这里是樾州，大凉境内，以后不管做什么都需要合理且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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