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钱若兰的冬天

从北境回到京城后，钱若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秘书送进去的文件她一份不落地签了，但每份文件旁边都多了一些与内容无关的涂鸦——她开会时从不涂鸦。孙家的地产项目、钱家的稀土投资、京城世家圈子的暗流——这些平时让她全神贯注的事务，这两天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苏雪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北境的风能把人的废话吹干净，只剩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话。她心里那句话是什么？不是“下次开会你少抬杠”，也不是“你别冒险”。是更简单的几个字，但她说不出口。她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几个字。父亲去世前她守在病床边三天三夜，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公司的事你放心”。大学时唯一谈过的男朋友出国前在机场等她开口挽留，她说了句“一路平安”。她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说了就等于把铠甲脱掉，把最软的地方亮给别人看。在京城这个圈子里，亮出软肋等于自杀。

但孙泽已经在她的铠甲上敲了很久的门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表白——那不符合他的风格。孙泽表达感情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在董事会上跟她抬杠是关注她，半夜打电话告诉她刹车被动手脚是在乎她，在钱家晚宴上主动提出帮她挡酒是护着她。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像是商业行为，但放在一起，连她这个从不愿往感情方向想的人都不好意思再装傻了。

第三天傍晚，钱若兰拨通了孙泽的电话。

“出来喝酒。长安俱乐部，八点。”

孙泽那边安静了两秒——钱若兰约他从不这么直接，通常都是“有个项目想跟你讨论一下”或者“我爸让我问问你”——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长安俱乐部八点整。钱若兰到的时候孙泽已经在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了，没点酒，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他平时在这种场合从来不喝白开水——他喜欢单一麦芽威士忌，不加冰。

“怎么不喝酒？”钱若兰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出来喝酒，一般是有事要谈。我觉得今晚应该保持清醒。”孙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黑眼圈很重。几天没睡了？”

“两天。”钱若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口喝了半杯，“孙泽，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孙泽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时间。然后他抬起眼直视她，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嬉笑，很认真地说：“是。多久了？大概从你在钱家董事会上用三句话把我爸的方案驳得体无完肤那天开始。四年零三个月。”

钱若兰愣住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做好了被调侃、被否认、被绕弯子的准备——孙泽是京城世家圈子里公认最难对付的聪明人，从不正面回答任何问题——但他在这一刻选择了正面回答，每一个字都像是准备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因为你是钱若兰。京城铁娘子。谁敢娶。我要是说了，你拒绝，以后连合作都尴尬。我不说，至少还能在每个月的董事会上跟你抬杠。”孙泽笑了一下，笑意有点苦，“钱若兰，我不是不敢开口。是不想失去跟你说话的机会。”

钱若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是下了一个比稀土合作更重大的商业决策：“那你现在不会失去了。”

孙泽端着白开水的手悬在半空，表情难得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那是他被她的话砸懵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从对面走到她旁边坐下，没做任何越界的事，只是伸出手把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和北境的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

“钱若兰，你这句话，我等了四年。”

窗外的长安街灯火辉煌。京城的夜晚和北境不同——北境的夜是刀锋和星空，京城的夜是霓虹和烟火。但此刻握着她的手的这个男人，让京城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第一次不觉得孤独，熟悉是因为她终于承认——她等这句话，也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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