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半瓶水样

第一个倒下去的人，不是刚才差点喝水的1904男孩。

是排在队伍后面的周婶。

她本来正扶着墙骂红袖章，说水箱出了事就该先查守水箱的人。骂到一半，她忽然捂住喉咙，脸色从灰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青。手里的搪瓷杯砸在水泥地上，杯底滚出半圈水，水面上浮着几粒没化开的药粉。

人群像被一只手猛地推开。

“周姐！”

“怎么了？”

“她刚才喝水了？”

姜照被两个红袖章夹在中间，手腕还被人攥着。她看见周婶的嘴唇发紫，身体往地上一栽，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那杯水从哪里来的。

水箱刚暂停取水。

她的取水资格被取消。

刚才所有人都盯着水箱，没人敢再喝那里的水。

那周婶杯子里的水，不该出现。

“让开！”

楼梯上冲下来一个男人，外套扣错了两颗，肩上背着急救包。姜照认得他，1502的林砚，社区卫生站的医生。断水第二天，他把家里的酒精棉和退烧药分给过1903那个发烧的小女孩。也是从那天起，楼里开始有人半夜敲他门要药。

林砚蹲到周婶身边，先摸颈侧，又掰开她眼皮。周婶的儿媳扑过来，哭得声音变形：“林医生，救她！她刚吃降压药，不能断水，她就喝了一口，就一口！”

林砚抬头：“喝的哪来的水？”

儿媳一下卡住。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地上的搪瓷杯。

许队走过去，先一步把杯子捡起来。他动作很稳，杯口倾斜时，里面剩下的一点水顺着杯壁晃了晃，干净，透明，没有颜色。

“她喝的是备用水。”儿媳终于说，“楼长刚才说老人吃药可以先领半杯。”

备用水。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人群最薄的那层恐慌里。

许队的脸色没有变。

“救人要紧。”他说。

林砚伸手：“杯子给我。”

许队没有立刻递。

“林医生。”红袖章年轻男人抢先开口，“你先救人，水样我们会留。”

林砚看了他一眼：“水样不在我手里，我救不了第二个人。”

“你什么意思？”年轻男人脸涨起来，“你也信她那套？”

姜照忽然明白上一页遗书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今晚会救她一次的人，不一定是把她从红袖章手里拉走的人。也可能是第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说“水样要留下”的人。

可林砚只要说了这句话，就会站到她旁边。

站到她旁边，就会一起被围。

周婶儿媳哭着抓住林砚袖子：“你别管杯子了，先救我妈啊！”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

急救包打开，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听诊器、几支过期不久的注射器、两袋口服补液盐、半瓶碘伏，还有一小包活性炭片。断水停电以后，医生的包也轻得像个笑话。

“她刚喝过水。”姜照忽然说，“不能把杯子倒掉。”

红袖章年轻男人猛地回头：“你闭嘴！”

“杯底药粉没有完全化开，说明水是刚倒的。周婶排在队伍后面，水箱还没恢复，只有刚才有人给过她水。”姜照看着许队手里的杯子，“那半杯水，比地上的水样更重要。”

许队终于看她。

他的眼神沉得很，没有被戳破后的慌，反而像在重新给她标价。

林砚把活性炭片塞给儿媳，声音压得快而稳：“用一点点干净水化开，别用这个杯子。谁家还有矿泉水？”

没人出声。

刚才还抱着桶哭的人，一个个把容器往怀里收。灾难到这个地步，干净水不是水，是命。谁拿出来，谁就少活半天。

姜照想到洗衣机内胆里的半桶水。

她喉咙发紧。

那是她最后的水。

也是她今晚唯一能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阻拦别人的东西。

“我有。”她说。

全楼的眼神再次扎过来。

有人冷笑：“看吧，她果然藏着。”

姜照没有辩解。她把手腕从红袖章手里一点点抽出来，伤口被攥得发疼。她看向林砚：“我给水，但杯子要封存，剩下的水样你拿一半。”

林砚抬头看她。

那一眼里没有完全信任。

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判断：这个女人刚救过一个孩子，现在又愿意拿水换证据，她至少不是只想活自己。

“可以。”他说。

许队淡淡开口：“1901本轮取水资格已经取消。她家水来源不明，不建议给病人用。”

这句话比抢水还狠。

它把姜照那点水从救命物资变成了可疑物资。

周婶儿媳的手缩了一下。她看姜照，眼里全是求救和害怕混在一起的东西。

姜照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她想起那一夜门外母亲喊冷，想起周婶隔墙骂她不开门，想起刚才周婶那句“她也是为了大家”轻得像一根线。人就是这样，恶意能大声，善意常常小得救不了命。

“我的水你可以不喝。”姜照说，“但你妈等不起。”

这句话落下，周婶儿媳的脸一下塌了。她跪着往姜照这边挪了半步：“给我一点，求你。”

姜照转身往楼上跑。

没有人拦她。

他们都跟着她的背影看，像看一只把巢穴暴露给所有捕食者的鸟。

她冲回1901，反锁只扣了一道，抱出洗衣机内胆里的水桶。湿衣服被掀开时，那根红袖章线头还贴在桶壁上。姜照用指尖把线头挑出来，夹进遗书纸缝里，又把水倒进一只干净小碗。

下楼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跟了两级。

她回头。

楼梯间黑着，没人。

可她家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有人记住了她藏水的位置。

林砚用那点水化开活性炭片，喂周婶吞下去。周婶呛咳，药液从嘴角流出来，儿媳哭着拿袖口擦。林砚没有抬头，只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小药瓶，封上瓶盖，又从地上的水渍里用注射器抽了一点，分别贴上胶布。

红袖章年轻男人伸手来抢：“公共证据交给我们。”

林砚避开。

年轻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你要跟1901串通？”

“我只留半瓶。”林砚说。

“谁给你的权力？”

“我是医生。”

“医生就能定毒不毒？你刚才不也说试纸过期？”

人群又开始乱。刚才周婶倒下带来的恐惧，正在被一句“串通”重新导向姜照和林砚。姜照看见这个过程，像看见水面上的油，一层一层铺开，把真相盖住。

林砚的脸被年轻男人拽得偏了一下。他没有还手，只把小药瓶攥进掌心，指节发白。

“水箱那一管不对。”他说，“刚才地上的水、1904桶底的水、周姐杯里的水，味道和反应都不一样。周姐杯里的更重。”

姜照看向他。

林砚从急救包里翻出一支一次性针管，针管外包装上沾着水渍。他把三滴水分别滴在一块白色纱布上，又用碘伏棉签轻轻擦过旁边。

“我没有设备，只能粗判。”他说，“水箱水像被污染过，周姐喝的那半杯不是单纯从水箱出的。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什么？”有人问。

林砚抬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水箱后面那条细管上。

那里接着二号楼的备用消防管线。管身上有一圈新缠的黑胶布，胶布边缘很平整，不像旧修补。

姜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一紧。

二号楼。

她在昨晚的监控里看过一号水箱画面，那条管线十一点前还是旧锈色，没有黑胶布。

“毒不是从水箱盖直接倒进去的。”林砚说，“可能从二号楼管线回流过来。”

“可能？”许队终于开口。

林砚看向他：“所以我说粗判。”

许队点点头，像很公正地抓住了漏洞：“那就是没有定论。”

“没有定论，也不能让人继续喝。”

“我们已经暂停取水。”

“也不能让证据只在你们手里。”

这句话一出来，年轻男人的拳头直接砸在林砚肩上。

人群惊叫。

林砚往后撞到水泥墙，小药瓶差点脱手。姜照扑过去接住瓶子，瓶盖硌进掌心，里面只有半瓶水样，晃得厉害。

那一瞬间，她看见许队没有拦。

他在等。

等谁先把医生也推到她身边。

周婶儿媳突然哭喊：“别打医生！我妈还要他救！”

可她的声音太弱了。

红袖章年轻男人指着林砚：“他和1901一起造谣！一份过期试纸，一点所谓水样，就想说红袖章投毒。现在全楼没水喝，谁负责？”

“她负责！”有人立刻接上。

“医生也得说明白！”

“他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林砚扶着墙站直，脸色很白。他看了一眼姜照掌心里的半瓶水样，低声说：“拿好。”

“你会被他们盯上。”姜照说。

林砚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已经盯上了。”

周婶在地上忽然咳出一口水，浑浊的药液溅到儿媳手背。她睁开眼，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不是水箱……是楼长……给的……备用水……”

楼道里静了。

那几个字不重，却比刚才所有试纸和判断都更像一只手，掀开了所有人脚下的地板。

许队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

很短。

短到只有姜照和林砚看见。

周婶儿媳猛地抬头：“哪个楼长？谁给你的？”

周婶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点气声。林砚立刻按住她肩膀：“别逼她说话。”

遗书在姜照口袋里热了一下。

她低头，以为又会有新字。

没有。

只有那行旧字还在。

第77日，杀死你的人，今晚会救你一次。

姜照攥着半瓶水样，看向许队。

他也看着她，眼神像水箱口那条被黑胶布缠过的管线，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藏在墙后。

第一个信她的人，已经被拖下水。

而这半瓶水样，只够证明危险，不够证明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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