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

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三章 缝隙

早饭的时候，秦姐多看了我两眼。

不是平时那种打量。是盯着我的眼睛看。

“少奶奶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我把粥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那就好。”她说完就走了，皮鞋声哒哒哒地远了。

我放下碗，盯着桌上那副银筷子。今天的筷身擦得锃亮，没有硫磺痕迹。不知道是没测，还是测完了擦干净了。

昨晚的事还堵在我胸口。呼吸声。敲门声。门缝底下透出的蓝光。每一个细节都像碎玻璃，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扇门的钥匙在秦姐身上。

秦姐睡在三楼。

三楼我从来没上去过。规矩第一条：二楼以上不得擅入。我之前觉得那只是秦姐立的威风，现在我开始怀疑，三楼也有什么东西是不该让我看见的。

吃完饭，我照常去花园走了两圈。玫瑰还在开，花瓣上凝着露水。我围着花圃转，眼睛却在看那扇门的窗户。

走廊尽头那间房的窗户。

它在宅子侧面，对着花园的东南角。窗户拉上了窗帘。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窗帘的右下角鼓着，像是被风吹的。可今天没有风。

窗户没关严。

我站在花圃边，假装看花，脑子里在画地图。那间房在一楼走廊尽头，窗户在宅子侧面。窗户离地面大概一米五，下面是草坪，没有铺砖。

如果有人从那扇窗户进出，草坪上会有痕迹。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把目光往那个方向扫。

草坪很平整。没有脚印。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窗户下面的墙角，靠着一块砖。不是砌墙的砖，是铺地的红砖，单独一块，斜斜地靠在墙根。

那块砖不应该在那儿。

江家的花园每天都有人打理，草坪修得比地毯还平。多出一块砖，不可能没人看见。

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我收回目光，站起来，沿着碎石路走回大宅。经过东南角的时候，那个土坑还在，填平了一些，但没有种上新的花。塑料袋已经被我拿走了。如果有人发现裙子不见了，一定会来找。

但没人找过。

要么是还没发现。要么是不敢声张。

我回到宅子里，在玄关换了拖鞋。正要上楼，眼睛扫了一眼客厅。

江迟坐在沙发上。

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手里没烟，面前没茶，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站在玄关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不知道该怎么从客厅这一头走到楼梯那一头。这段路大概有十步。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站住。”

江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站住了。

“过来。”

我转过身。他已经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不是放松的。那双眼睛像鹰，正在盯着一个移动的目标。

我走到茶几对面，离他三步远。

“再近点。”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小腿碰到了茶几边缘。

他歪着头看我，像在研究一只虫子。沉默了几秒，他开了口。

“秦姐说你这两天很爱去花园。”

“……外面走走。”

“走什么？”

“屋子里闷。”

我说的是实话。一半的实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算笑，顶多算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拆穿”。

“顾眠，”他叫了我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上二楼以上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问过秦姐为什么吗？”

“……她说规矩就是规矩。”

“你倒是听话。”他站起来，比我高整整一个头，“但你今天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往下看的时候，没想过我会发现？”

我喉咙发紧。

昨天下午我确实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听他和秦姐说话。我以为他在客厅，看不见。

“下次偷听，别站在二楼。”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轻，“你那件灰色开衫和走廊墙纸的颜色不一样。”

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楼梯口走。

“想看什么可以问我。”他走到楼梯口，侧过头，“不过我不一定回答。”

脚步声上了楼。二楼。然后是三楼。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腿有点软。

他不是没发现。他是什么都看见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反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我在偷看。但他没发火。

没发火比发火更可怕。发火说明他生气。不生气说明他不在乎。不在乎一个随时可以捏碎的棋子，能翻起什么浪。

我在他眼里，连威胁都算不上。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去任何地方。秦姐端了下午茶来，红茶配一块蛋糕。我把蛋糕吃了，喝了两口茶。

“晚上不用送饭了，我不饿。”我说。

秦姐看了我一眼，端起茶盘走了。

门一关，我就把茶吐进了垃圾桶。

不是不信秦姐。是不信这间宅子里的任何东西。

天黑得很快。南城的冬夜来得早，五点半就全暗了。我像前几天一样，八点关灯，假装睡着。等了十五分钟，秦姐没来查房。

安静了。

我翻身下床，把枕头塞进被子底下，鼓成一团。然后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走廊里很静。

我开门，光着脚走出去。

走廊尽头亮着那盏壁灯，昏黄昏黄的。我走到那扇门前停下，低头看门缝。

今天没有光。也没有呼吸声。

我继续往前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三楼黑着。往下看，一楼玄关的灯亮着，但没人。

秦姐的房间在三楼。她在房间里，就不会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往一楼走。

不是去厨房。是去秦姐的房间。

我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停了三次，每次停几秒，确认三楼没有任何动静。到了三楼走廊口，我蹲下来，背贴着墙壁，让自己变成一团影子。

走廊不长。四扇门。秦姐说规矩的时候提过一句：三楼是她的起居区和杂物间。

杂物间。

这个宅子到处是杂物。

第一扇门是开着的。是卫生间。空的。第二扇门关着，没锁。我压了压把手，里面是一个储藏室，堆满了旧家具。第三扇门也关着。

第四扇门。走廊尽头。

门底下透出光。秦姐在里面。

我贴着墙壁往前挪了两步，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不是说话。是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合，纸张摩擦。

然后声音停了。

“谁？”

秦姐的声音从门板后面刺出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少奶奶？”她的声音又响了一声，“是你吗？”

她没开门。只是问。

空气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我背后全是汗。

然后我听见一个动静。

不是秦姐。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那扇门。一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它开了。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清晰。弹子锁弹开的咔嗒声。然后门轴转动。吱——呀——

秦姐在三楼，我在三楼楼梯口。一楼那扇门，不是我们开的。

秦姐的房门猛地被拉开。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左手攥着一串钥匙。她看见了我，愣了一下，但没说话。她的反应很奇怪。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她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她怕的不是我。

她怕的是楼下那声响。

“别出声。”她对我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跟我走。”

她带我走的不是楼梯。

是走廊尽头那道墙。

墙不是实的。秦姐伸手推了一下，墙纸底下弹开一道暗门。

“进去。”她说。

我愣住了。

“我说进去！”

她一把把我推进暗门，自己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我们站在一个夹层里。很窄，两个人并排都站不了。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女人的哭声。是男人的。

那哭声从宅子的墙壁里渗过来，隔着木板和石膏，扭曲成一种非人的声音。它不凄厉，很低沉，断断续续。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力气哀嚎。

我转头看秦姐。她的手机屏幕照亮了她的脸。

她在发抖。

秦姐在发抖。这个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硬得像一块铁的女人，这时候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他在哪儿？”我压低声音问。

秦姐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东西。

我仔细听，才听清她翻来覆去重复的几个字。

“别上去。别进去。别开门。”

哭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在一楼。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走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啪嗒。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走得很慢。慢得不正常。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试探。

从我站的夹层里，能隐约听见地板被踩压时发出的吱呀声。

脚步声走到了楼梯口。停了。

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梯。

一下。又一下。

秦姐的手指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袖子掐进我的肉里。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脚步声上了二楼。

停了。

二楼是我房间的位置。

几秒后，我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咔嗒。

那是我的房门。

“它在找什么？”我低声问秦姐。

秦姐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神在微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玻璃珠。

“找你。”

她说完这两个字，手机屏幕灭了。

夹层陷入彻底的黑暗。

门外，脚步声从二楼下来，重新走回一楼走廊尽头。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弹子锁重新咬合。

咔嗒。

宅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秦姐挤在夹层里的呼吸声。

我们等了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麻。秦姐终于动了一下，推开了暗门。

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秦姐站在我面前，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下去吧。”她说。

“那到底是什么？”

她没回答，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扇门后面关的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我就不问第二遍。”

秦姐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上楼，把我一个人留在走廊里。

我看着她，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三楼的灯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下楼。

经过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我没有停。

也不敢停。

因为门的底下，正往外渗水。

不是一滴一滴。是一小片。

水在走廊上铺开，映着壁灯昏黄的光。

我一步都没停，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反锁。

我的门把手上，有手印。

不是我的。是湿的。还带着温度。

有人——或者说，有个什么东西——在几分钟前，拧过我的门把手。

我坐在地上，背抵着门板，盯着那个手印。

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我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打出去的电话。

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敲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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