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一章 交易
绳子磨进手腕的时候,我没喊疼。
不是不疼。是喊了也没用。
喜婆把我从汽车后座拽下来,红盖头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拿盆泼,我的秀禾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金线绣的凤凰皱成一团,像个笑话。
“磨蹭什么!江家要的人,顾家送来了,往后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
继母的声音从车里传来,车窗只摇下一条缝。我看见她的眼睛,没有不舍,只有终于甩掉包袱的快意。
我想回头说句话。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答应过我妈会照顾我”,可能是“我爸的遗产你拿够了没有”。但喜婆没给我机会,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铁门里拖。
江家的大门是真高。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我仰头看,那扇黑色的雕花铁门像野兽张开的嘴。
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顾家把我卖了。
我爸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我的名字,顾眠——现在被写在一张结婚证上,换来了江氏集团对顾家的一笔注资。
一亿两千万。
这是我继母告诉我的。她告诉我这个数字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嫉妒,好像觉得我值不了这么多。
“你该谢谢江迟,”她说,“整个南城,除了他,没人会花这个价买一个哑巴似的废物。”
我不是哑巴。
我只是很久没在人前说话了。
但我还是说了。
喜婆把我推进正厅的时候,我开口了。满屋子的宾客——如果那十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能叫宾客的话——齐刷刷看向我。我站在门口,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我……”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我看见了他。
江迟站在大厅尽头,没穿新郎的衣服。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疤痕。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还是一种态度。他是真的什么都没给。
像在看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件被雨水淋湿的货物。
“继续。”
他对司仪说。
司仪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拿刀逼着来的。他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誓词,问江迟愿不愿意。
江迟没回答。他走过来,拿起我的左手,把那枚戒指套了上去。
冰凉的金属箍住我的无名指,太紧了,勒得生疼。
“该你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什么都没有。
“……我愿意。”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江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顶多算嘲讽。
“听见了吗?”他转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她愿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拘谨。
那是我爸生前的司机,赵叔。
他是整个婚礼上,顾家派来的唯一一个人。
赵叔站起来,眼眶发红。他想对我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鞠了一躬。
“小姐,你……保重。”
然后他被人请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那是最后一个会叫我“小姐”的人。
婚礼结束得很快。没有人敬酒,没有人闹洞房。我被两个佣人带进二楼尽头的房间,换了身干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等。
佣人退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其中一个低声说:“可怜。”
另一个没接话。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的房间里,窗帘是黑的,床单是黑的,墙上的装饰画是一幅暗红色的抽象画,像凝固的血。我数了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门开了。
江迟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
“闭嘴。”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大雨里。
“你姐姐跑了,”他说,“所以顾家把你送来。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晚棠在婚礼前三天失踪,顾家上下翻了天,最后是我继母想出这个主意。
“反正江家要的是顾家的女儿,又没说是哪一个。”
这是她的原话。
“我姐姐她……”
“我说了,闭嘴。”
江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把我的话生生截断。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叫什么,不在乎你和你那个**姐姐长得像不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耳朵。
“你以后的日子,会很难熬。”
我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他话里的威胁,而是他说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直起身,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在哪儿?”
挂了电话,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我面前关上,没有锁。
但我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我知道跑不掉。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没合眼。雨下了一整夜,我听见楼下有人进进出出,听见江迟的声音从某个房间传来,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冷。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以为最坏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只是开始。
婚礼的第二天,江家开始给我立规矩。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秦,别人叫她秦姐。她不是管家,也不是佣人,但所有人都怕她。她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嘴角只有一边往上翘,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肉。
“少奶奶,”她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皮面的本子,“从今天起,您的起居由我来安排。”
“我……”
“第一条,”她翻开本子,念道,“二楼以上不得擅入。”
“为什么?”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第二条,”她继续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用餐时间和地点由我通知,不得自行去厨房。”
我盯着她手里的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能看看吗?”
秦姐合上本子,冲我笑了一下。
“第三条,不该问的别问。”
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像钟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下,我站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天中午,我被通知去餐厅吃饭。
我换了身衣服,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佣人下楼。餐厅在一楼东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我的。
江迟不在。
我坐下来,佣人端上来三个菜,一碗米饭。菜是冷的,米饭是硬的。我咬了一口,硌了牙。
但我不敢说。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不合胃口?”
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她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差点打翻碗。
“没有,我……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她说,“江家不养浪费粮食的人。”
她把碗推回我面前。
我又吃了一口。冷的,硬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秦姐在旁边站着,看着我吃完了一整碗。
那是我在江家吃的第一顿饭。
后来的每一顿,都是这个味道。
到了第三天,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江迟为什么娶顾家的女儿?
如果他只是为了报复,那顾晚棠跑了,他完全可以不认这门亲。顾家不敢说什么。一亿两千万对顾家来说是救命钱,对江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他要了。
而且要的是我——一个在顾家都没人记得的透明人。
这不合理。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等到了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
那天夜里我被渴醒,摸黑下楼找水。秦姐给我定了一条规矩: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出房间。但我实在太渴了,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像含了一口沙子。
我光着脚走下楼梯,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楼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壁灯。我凭着记忆摸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正要往回走,听见楼梯另一侧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是江迟的声音。
“……顾家的资金链已经断了,跟咱们没关系。”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个男人,语气恭敬:“那批地皮的手续还没走完,您看要不要催一下?”
“不急。让顾家再蹦跶几天。”
“那少奶奶那边……”
脚步声靠近门口,我吓得往后退,背抵住墙壁,大气不敢出。
“她?”江迟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比刚才更冷,“放着。早晚用得上。”
“用得上”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我的脊柱。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懂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江家当少奶奶的。
我是一枚棋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早晚用得上。”
用我做什么?
我不敢想。
但我开始想另一件事。
逃跑。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在黑夜里划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但我在江家待了快一周,每天的行动范围就是一楼的客厅、餐厅、花园。花园里有围墙,围墙上有电网。大门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我连靠近都不行。
外面和里面,是两个世界。
我出不去。
第二个星期开始的时候,江迟出现了。
那天我正一个人在花园里站着。
南城的冬天没有雪,花园里的玫瑰却开得反常地好。大朵大朵的花,红的,白的,粉的,在冷风里招摇。
“谁让你动这些花的?”
江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拱门下面,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我没动,”我说,“我就是看。”
他走近了,从我身边经过,在玫瑰花圃前停下。他蹲下来,伸手拨开一株白玫瑰的叶子,检查根部的泥土。
“我姐种的,”他说,“她走的那年,满院子都是玫瑰。”
他的语气难得地正常。
我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我。
“你最怕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我……”
“虫子?黑暗?还是人?”
他朝我走了一步。
“你怕不怕我?”
太阳被云遮住了。花园里的光线忽然暗下来,风也停了。
“我……”
他又走了一步。
“你怕我,对吧。”
这不是问句。
他歪着头看我,好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品。
“你现在的心跳大概有多快?一百二?一百三?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真的在抖。
“我没……”
“别撒谎。”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冷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你这种人,我一眼就能看透。”
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我想问。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我听见雨的声音。
不是雨声。
是——
江迟的手掐住了我的后颈,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我失去重心。他的另一只手攥住了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我问你话的时候要回答,明白吗?”
他的声音仍然很轻。
“明白……”
我拼命点头。
他松开了手。
然后走进雨里。
江迟的背影消失在玫瑰园的尽头,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里还在发烫。
不是疼。
是某种比疼更让我害怕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玫瑰。白的,红的,开得触目惊心。花瓣上沾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像谁在哭。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从一楼尽头那个我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传来的。
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我站在楼梯口,赤着脚,手指攥着睡裙的下摆,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飘荡。
歌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有人从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把她脚下的那块瓷砖照得发亮。
她光着脚。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散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是谁?”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像在说,过来。
我没有过去。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过来,冷得我浑身一激灵,我猛地退后一步,脚底在地板上打滑,踉跄着抓住了楼梯的扶手。冰冷的木头硌进掌心,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重新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着那块瓷砖,上面有一小滩水渍。
水渍在扩大。
一滴。
一滴。
一滴。
从天花板上往下渗。
我抬起头。
天花板上没有水。
但是水滴还在落。
它在凭空渗水。
我转身跑回了房间。门被我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追来。
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
这个宅子里有秘密。这个宅子里藏着什么。
而江迟娶我,绝不只是为了羞辱顾家。
他需要我。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姓顾的人。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跑了。
跑不掉的时候,就只能往里走。
我要弄明白,这个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要弄明白,江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要弄明白,他嘴里说的“用得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昨晚的那块瓷砖干干净净,没有水渍,没有任何痕迹。
但我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瓷砖。
冰凉的。
比周围的瓷砖都要凉。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往上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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