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雪停了三天,屋檐上的积雪化成冰棱,在正午的日光里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沈昭站在清河坊一间茶楼的二层窗口,望着御街上来往的人流。这条街三个月前还是车马喧阗、商贾辐辏的模样,如今虽然铺面还开着,但挑担叫卖的小贩少了大半,偶尔经过的马车帘幕低垂,车里坐着的人把头埋得很低。街角的米行门前排着长队,每人手里捏着几张会子,伸长了脖子往柜台里张望——米价又涨了,上个月一斗还只要五百文,这个月已经涨到了八百文。
临安城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就像一个人得了重病,先是胃口变差,然后是脸颊塌陷,最后连骨头都撑不起那层皮。
沈昭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退回桌边坐下。桌上搁着一碗温热的羊汤和半张胡饼,他拿起胡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三个月前他从苏州回到临安,换了身份、换了装束、换了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街边小贩的面孔。他白天在清河坊的茶楼后厨帮工,夜里回到租住的那间仅容一床一桌的矮屋里,把白天收集到的消息一条一条记在脑中:元军到了哪里、朝廷又在吵什么、谁被罢了官、谁又升了职。
但今天这条消息不一样。楼下有人跑进来,喘着粗气跟掌柜说了什么,掌柜"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沈昭放下胡饼,起身下楼。
"贾平章死了?"柜台后面有人问。
"没死。"跑进来报信的是个穿短打的年轻人,额头上全是汗,"是被罢官了!太学生又上书了,这回是陈宜中领的头,联名弹劾贾平章丧师误国!谢太后准了,贾平章被贬到循州去了!"
柜台后面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沈昭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贾似道被罢官了。这件事在历史上是1275年的事,但具体到哪一月,他记不太清。他只记得贾似道被贬之后不久,南宋朝廷就会任命陈宜中为右丞相。那个在太学里振臂高呼"乞斩奸臣"的年轻人,那个曾和沈昭在贡院外的火光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太领导,即将成为南宋最后一任握有实权的宰相。
然后他会逃。在元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会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沈昭付了茶钱,走出茶楼。御街上的雪水还在滴答作响,但街面上的人比之前多了起来——消息传得快,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贾似道被罢官的事。有人在拍手,有人在议论,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米行门口,高声说着什么"奸臣伏法"、"大宋有望"之类的话。
沈昭从他们身边走过,低头快步往太学方向去。
太学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沈昭混在人群里往前挤了几步,看到太学正门大敞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几个穿青色襕衫的年轻人,正在向围观的人宣读什么。沈昭听了几句——是陈宜中领衔的弹劾奏章,上面列了贾似道十几条罪状,从"专权误国"到"欺君罔上"到"丧师失地",每条后面都附了证据和人证。
"……似道督师江上,拥兵不战,坐视元人渡江。及至芜湖兵败,弃军南逃,致使江淮千里尽陷敌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沈昭没有叫好,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那些激动的面孔望向太学深处。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他在找一个人。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在太学门外的火光中,他见过陈宜中一次。那人中等身材,面容白皙,眉宇间带着一股青年人的锐气。当时沈昭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但那一瞥足够他记住那张脸。
他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没有找到。陈宜中此刻应该还在太学里面。
沈昭退出了人群,绕到太学侧面的一条小巷里。他知道这条路——三个月前他从临安府大牢逃出来之后,就是从这条路绕到了太学后面。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是太学杂役出入的地方。他走到门边,刚要伸手推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杂役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我找陈宜中。"沈昭说,"劳烦通传一声,就说临安旧人求见。"
杂役看了他几眼,似乎觉得他这身打扮不像什么要紧人物,但沈昭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笃定。杂役犹豫了一下,缩回门里去了。
沈昭在巷子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门再次被推开。出来的不是杂役,而是一个穿青色襕衫的年轻人。正是陈宜中。
三个月不见,他比沈昭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亮得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燃烧。他看到沈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这张脸。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
"雨夜。贡院外面。你读《万言书》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
陈宜中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显然不记得沈昭的脸,但"贡院外面"和"万言书"这两个词足够让他明白对方的来路。他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朝沈昭走近了两步。
"你是太学的人?"
"不是。"
"那你是——"
"一个想跟你说几句话的人。"
陈宜中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渐渐浓了起来。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身让开小门的入口:"进来吧,别站在巷子里说话。"
沈昭跟着他进了太学。穿过一条窄廊和两进院子,陈宜中把他带到了东边一间偏房里。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几架堆满书卷的架子。桌上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奏章,墨迹还没干透。
"坐。"陈宜中在书桌后面坐下,顺手把那卷奏章合上了。
沈昭在对面椅子上落座。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堆满纸卷的书桌,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窗扇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粒粒分明。
"你想跟我说什么?"陈宜中先开了口,"你既然能找到太学后门,又知道三个月前贡院的事,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很忙。贾似道刚被罢官,朝中乱成一团,我今天之内要见至少三拨人。"
"我知道你忙。"沈昭说,"所以我只问一个问题。"
"问。"
"贾似道倒了之后,你打算怎么跟元人打?"
陈宜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昭,目光里的锐利比刚才更重了几分:"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大宋亡的人。"
"你问这个问题——你觉得我打不赢?"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整理着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所有信息。陈宜中,永嘉人,少时家贫,入太学后与黄镛、林则祖等人联名上书攻击权相丁大全,号称"宝祐六君子"。后来依附贾似道,被一路拔擢至监察御史。现在贾似道兵败,他立刻调转枪头弹劾旧主。这个人做事只有一个原则——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
"我不是说你打不赢。"沈昭说,"我是说——你自己信你能打赢吗?"
陈宜中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沈昭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几乎不会察觉。但沈昭看到了——在那一瞬间,陈宜中眼底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得偏了偏。
"你什么意思?"陈宜中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贾似道倒了,朝廷需要一个人出来收拾局面。你是太学生领导,你带头弹劾了贾似道,你在民间有声望。谢太后会任命你为右丞相,你会成为大宋最后一个有实权的宰相。然后呢?"
陈宜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沈昭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
"然后元人会来。"沈昭说,"伯颜已经在建康了,他等的就是大宋自己乱起来。贾似道在的时候,朝廷虽然烂,但至少还有一个人说了算。现在贾似道倒了,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会抢着说话,抢着出主意,抢着证明自己才是对的。等你把这些人按下去、把朝局稳定住——元人的船已经到临安城外了。"
陈宜中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昭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昭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支笔,笔杆被他捏得太紧,指节已经泛了白。
"你说这些,"陈宜中缓缓开口,"是想劝我做什么?"
"我不是来劝你的。"沈昭说,"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沈昭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真的想打仗,还是只想当宰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惊到了。陈宜中坐在书桌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昭,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流转——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区别?"
"有。"沈昭说,"想打仗的人,会把自己的命押上去。想当宰相的人,会在城破之前先走。"
陈宜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提了一提就收了回去,像是一层薄冰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冻上了。
"你叫什么?"他问。
"沈昭。"
"沈昭。"陈宜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今天来找我,说了这些话,是想让我知道你比我聪明?还是想让我知道你比我看得远?"
"都不是。"沈昭站起身,"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你如果现在就想走,还来得及。临安到泉州的船还没有封港,你今天走,明天就能到。"
陈宜中的手猛地按在了桌面上:"你——"
"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沈昭说,"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陈宜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没有回头。他推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卷写了一半的奏章,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一个比你更想打赢这场仗的人。"他说。
他走出偏房,穿过太学的院子,从那扇小门回到了巷子里。巷中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泞,他的鞋底沾满了黑色的泥水。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水融化后特有的湿润和清冽。
陈宜中会当上右丞相。这一点历史不会改变。但沈昭今天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会为这场战争流一滴血。他会在元军兵临城下的时候选择逃跑,就像历史上发生过的那样。
不可信赖。沈昭在心里把这个标签又描了一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宜中是什么人,但今天亲眼见到、亲自交谈之后,这个判断比之前更加笃定了。
他沿着巷子往清河坊的方向走。经过太学正门的时候,人群还没有散,那些年轻的面孔还在激动地议论着贾似道被罢官的消息。有人在喊"大宋有望",有人在喊"陈宜中当为宰相"。沈昭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大宋有没有望,不取决于谁当了宰相。取决于还有没有人愿意把命押上去。
他走回清河坊茶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掌柜在门口挂灯笼,看到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这么久?"
"出去走了走。"沈昭说。
他上了二楼,回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窗外的御街上,那些排队买米的人还没有散尽,几个太学生举着火把从街面上跑过,嘴里喊着什么"除旧布新"之类的话。火光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把那些激动的人影拉得很长。
沈昭看着那些火光,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也是站在这样的火光中,看着陈宜中举起那卷《万言书》。那时候陈宜中站在人群中央,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焰。可沈昭现在知道了,那些火焰在陈宜中眼里,只是他登台的灯光。
灯光灭了,他就会走。
沈昭把凉透的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望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临安城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他知道陈宜中会成为右丞相,也知道王爚会在不久之后被罢免。这些事都会发生,他改变不了。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天的判断——这个人不可信赖。等临安陷落的那一天,他不会指望陈宜中站出来做任何事。
窗外的火光还在跳动。太学生们的喊声顺着夜风远远传来,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临安城层层叠叠的屋檐之间。
沈昭把碗放下,起身下楼。他还要去一趟城西——那里有一个从苏州来的旧人,带来了一些关于元军动向的消息。
沈昭走下茶楼楼梯时,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暗处迎上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极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沈昭没有停顿,继续走出了茶楼,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才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八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陈宜中已遣人赴元营。"沈昭把纸条攥紧在手心里,纸面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陈宜中刚刚还在太学里跟他谈"怎么打元人",同一时刻,他的人已经去了元军大营。投机者的速度,永远比忠臣快一步。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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