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太学旧友

沈昭没有等到天亮。他在灯下将岳霆的信又读了一遍，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边，整张纸卷曲起来，化成灰烬。他用手将灰烬碾碎，混进灯盏的油渣中。

天色微明时他出了客店。临安秋日的清晨带着凉意，他穿过清波门，沿着御街往东走，在荐桥附近的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要了两只炊饼一碗豆浆。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街对面那扇黑漆大门。

陈宜中的宅子就在那条巷子里。

沈昭在太学时与陈宜中并不算亲近。陈宜中是永嘉人，比沈昭高三届，在太学里就以议论朝政出名。贾似道当权后，陈宜中被贬出临安，在台州待了两年，前些日子刚被召回。朝廷里主和派的声音渐大，陈宜中就是被主和派推出来的人。

沈昭吃完炊饼，起身往巷子里走去。

陈家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门墩上打盹。沈昭上前拱手道，烦请通报，故人沈昭来访。

门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进去了。过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宜中站在门口打量了沈昭片刻，说，沈昭？你不是被下了狱？

沈昭说，出来了。有些日子了。

陈宜中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说话。

沈昭跟着他穿过天井，走进一间书房。案上堆满了公文和信札，墙上挂着一幅临安城的地图，图上用朱笔标着几处地点。陈宜中把案上的文书推到一边，拉过两把椅子。

陈宜中说，你来找我，不只是来问好的罢。

沈昭说，我出狱之后去了泉州一趟，走了一趟海路，见了一些人。回来之后听说你在临安，就想来跟你说几句话。

陈宜中说，泉州？你去找蒲寿庚了？

沈昭说，见了。

陈宜中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说，蒲寿庚这个人，朝中对他多有猜忌。你跟他打交道，得把眼睛睁大些。

沈昭说，我知道。我在泉州把他的底摸了个大概。这个人不急着站队，谁都不得罪，在等风向。

陈宜中说，等风向。说得好。如今临安城里，哪个不在等风向？贾似道在等元军退兵，主和派在等贾似道倒台，皇上在等有人替他拿主意。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肯先动手。

沈昭说，你回来之后，朝中主和的声势是不是大了许多？

陈宜中冷笑了一声。大了？不是大了，是已经盖不住了。丁家洲一战，贾似道十三万人溃得干干净净。伯颜的元军前锋已经到了镇江对岸。这个时候就算想打，拿什么打？朝廷连三个月的军粮都凑不出来。

沈昭说，主和派打算怎么和？

陈宜中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昭。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地落。

陈宜中说，已经有人出城了。

沈昭说，什么人？

陈宜中说，礼部侍郎李庭芝。三天前，他带了国书出城，往北去了。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瞬。李庭芝，他记得这个名字。此人是南宋末期少数几个真正能打的文官，后来在扬州死守到最后。但此刻，李庭芝居然带着国书去求和了。

沈昭说，国书上写的什么？

陈宜中说，称侄，纳岁币，割江北三路。

沈昭说，伯颜接了吗？

陈宜中说，还没消息。不过依我看，伯颜不会接。元军从襄樊打到鄂州，从鄂州打到丁家洲，没有停过。他们不是来要大宋称侄的，是来要大宋亡国的。

沈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陈宜中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临安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说，我想知道朝廷还剩多少人愿意打。

陈宜中转过身来看着他。窗棂在晨光中投下菱形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那张堆满文书的案上。

陈宜中说，愿意打的，都在前线。留在临安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想走的。你问还剩多少人，不多。张世杰在扬州，文天祥在赣州募兵，陆秀夫在朝中周旋。就这三个人，是真心想打的。剩下的，嘴上说打，心里在打算盘。

沈昭说，张世杰那边怎么样？

陈宜中说，他手里还有几万人，但粮饷全靠地方自筹，朝廷拨不出钱来。文天祥更惨，他在赣州募兵，靠的是自己的家财和当地士绅的捐献。募了万把人，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连编制都是虚的。

沈昭沉默了片刻。这些事他在泉州和苏州的时候也零星听到过，但从陈宜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沈昭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陈宜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你在太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坐过牢，吃过苦头，出来后没有躲起来过日子，反而跑了泉州一趟。一个刚出狱的人不去求安稳，反而四处奔走，你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心里装着事。我看你不像疯的。

沈昭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地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处，有军营，有粮仓，有衙署。

沈昭说，你这幅图画得很细。

陈宜中说，画了三个月。每天晚上添一笔。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知道临安城里的东西都在什么地方。万一有一天用得上。

沈昭转过身来。他说，你想过那一天？

陈宜中说，想过。不想的人，是在自欺。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窗外几片黄叶飘进来，落在案上那些摊开的文书中间。陈宜中伸手拾起一片叶子，放在一旁。

沈昭说，我在临安还要待几日。我想见几个人。

陈宜中说，哪些人？

沈昭说了几个名字。周子敬，赵宗义，还有太学里几个他信得过的旧识。陈宜中听完，点了点头。

他说，周子敬在国子监做书吏，管着藏书的钥匙。他胆小心细，知道的事多，但嘴严。赵宗义你在荐桥那边已经见过，再去找他，他不会推辞。

沈昭说，你怎么知道我见了赵宗义？

陈宜中笑了一下。他说，临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刚从狱里出来的人进了城，见过什么人，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到我耳朵里。你以为只有贾似道有耳目？

沈昭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对陈宜中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个人不只是朝堂上一个会说话的言官，他在临安城里经营着自己的消息网。

陈宜中说，你见完他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昭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陈宜中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沈昭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你出这趟门是往哪个方向走，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朝廷派李庭芝出城求和，这个消息三天之内就会传遍临安。到时候人心会更散。你想做什么，最好快一些。

沈昭说，我知道。

他从陈家告辞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御街上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和推车的菜农挤在路两侧，茶馆里传出喧哗的人声。临安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仿佛前线溃败的消息和议和的国书都不曾发生过。

沈昭走在人群中间，脑子里转着方才陈宜中说的那些话。李庭芝出城求和。朝廷拿不出军粮。张世杰在扬州苦撑，文天祥在赣州自费募兵。

他拐过御街，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找到了周子敬的住处。那是一间紧挨着国子监后墙的小屋，门口堆着几摞旧书，门板油漆剥落。

沈昭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阵门才打开。周子敬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袍，手里捏着一卷书，鼻尖上沾了一点墨迹。他看到沈昭，咧嘴笑了起来。

周子敬说，沈昭！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沈昭说，陈宜中告诉我的。

周子敬把他拉进屋去。屋里逼仄得厉害，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其余地方堆满了书。周子敬把床上的书拨到一边，腾出一个坐的地方。

周子敬说，我这里乱，你别嫌弃。你从哪来？我听人说你出狱之后就没回太学，以为你离开临安了。

沈昭说，是离开了一阵子。刚回来几天。

周子敬说，回来就好。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太学里又走了好几个人。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投了军，还有几个被贾似道的人盯上了，连夜跑的。博士们也不怎么上课了，整天在衙门里等消息。

沈昭说，等什么消息？

周子敬压低声音说，等朝廷是战是和。前天晚上，博士们关起门来议了一夜，有人主张上书请皇上迁都，有人主张死守临安，吵到四更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我躲在隔壁的藏书室里，隔着一道墙听了一耳朵。

沈昭说，迁都？迁到哪里去？

周子敬说，有人说去福州，有人说去广州，还有人提议把朝廷搬到海上。但这些话只能关起门来说，传出去就是动摇军心的罪名。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如果临安真的守不住，朝廷会往哪里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结局，但此刻的临安城里，还没有几个人真正相信那座城池会陷落。

沈昭说，国子监的藏书，你还能随便进出吗？

周子敬说，能。钥匙在我手上，博士们懒得管这些事。你要查什么？

沈昭说，我想查一份名单。太学生中，从咸淳二年到咸淳八年入学的那些人，籍贯、去向、现在做什么。

周子敬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查，只是点了点头。他说，给我两天时间。

沈昭说，辛苦了。

周子敬笑了一下。他说，你在太学时替我挡过一顿打，我一直记着。这点事不算什么。

沈昭从周子敬那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斜阳照在国子监的青瓦屋顶上。这座他曾经待过两年的学府，如今冷清得像一座空庙。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清波门。

回到客店时钱婆婆正在堂屋里摆碗筷。她看见沈昭进来，说，后生，你今天一整天没着家，吃过了没有？

沈昭说，还没有。

钱婆婆给他盛了一碗饭，又端了一碟咸菜和一条蒸鱼。沈昭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沈昭说，婆婆，我过几日要走了。

钱婆婆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说，我知道。你这样的人，留不住的。

沈昭说，多谢这几日的照顾。

钱婆婆说，谢什么。一碗饭一壶茶的事。她顿了顿，又说，后生，走之前有件事想问你。

沈昭说，婆婆请讲。

钱婆婆说，你觉得临安城，守得住吗？

沈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碗里那半碗饭，热气已经散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结局，但他说不出口。

钱婆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也没有再追问。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天夜里，沈昭一个人坐在窗边，听着远处的更鼓声。

周子敬那边查到名单之后，他就能通过太学的旧人脉织出一张网。这些人分布在台州、温州、福州、泉州，有的做地方官，有的经商，有的在家赋闲。如果能把他们联络起来，他就有了一张覆盖东南沿海的情报网。

李庭芝已经出城求和了。消息让他心里的倒计时拨快了几格。朝廷求和是第一步，元军不接受是第二步，临安陷落是第三步。三步走完，时间不会超过半年。他必须在第三步到来之前，把手里能用的力量整合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陈家的信牌，在黑暗中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这块牌子和岳霆的那封信，是他手里最有分量的两样东西。一个代表海上的力量，一个代表陆地上的力量。

但这个想法太大，大到他还不敢跟任何人说。他需要先见到岳霆，亲眼看看岳家军是不是值得押注的力量。

夜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发出细碎的响声。沈昭将信牌收回怀中，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他要去找赵宗义，把太学旧友的联络线铺下去。后天，他要去城外的骡马市买一匹好马。大后天，他就该动身了。

临安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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