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香料密约

沈昭从泉州回到苏州，在阊门下了船，直接往苏宅去。

苏婉清在花厅里等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细笔。见沈昭进来，她搁下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说，泉州这一趟，瘦了不少。

沈昭说，海上奔波，胖不起来。

苏婉清说，蒲寿庚见了？

沈昭说，见了。话也谈了，但他什么都没答应。

苏婉清说，能让他见你一面，已经不容易了。泉州城里多少人排着队等他一句话，他肯见你，说明他心里有你的位置。

沈昭在她对面坐下。他说，泉州那边的情势比我预想的复杂。蒲寿庚在观望，陈家的人在海上能用，在岸上没有根脚。要在这两股力量之间站稳，我们得有自己的买卖。

苏婉清说，你想做什么买卖？

沈昭说，香料。

苏婉清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来。她说，香料利润厚，但水也深。泉州市舶司对香料的抽解最重，乳香十税二，没药十税一五，龙脑香和丁香各按估价抽税。一船香料从海外运到泉州，过市舶司一道，转陆路又一道，沿途还有各路关卡的过税。层层剥下来，利润剩不下多少。

沈昭说，这些我都知道。我在泉州码头蹲了半个月，每天看货，跟船工聊行情。香料利润被抽解吃掉了大头，但问题不在抽解本身，在市舶司的估价方式。

苏婉清说，估价？

沈昭说，市舶司对香料估价用的是旧例，按品类定死价，不随市价浮动。乳香每斤估价一贯二，没药每斤一贯，龙脑香每斤三贯，丁香每斤五百文。但海外的进价和泉州港的实际成交价都在涨，市舶司的估价却没变。实际利润比账面上的大得多。

苏婉清目光微微一凝。她说，你的意思是，市舶司按旧例估价，扣的税是按旧例算的，但我们卖货是按市价卖的。中间的差额就是我们的利。

沈昭说，正是。他们的抽解是按估价算的，估价不动，他们收的税就不动。只要不触动旧例，这条线就是稳的。

苏婉清垂下眼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片刻，她说，这个口子，泉州港上的老商家未必不知道。但他们不做，为什么？

沈昭说，做香料生意需要三样。一是海外进货的渠道，二是泉州港的通关门路，三是苏州和临安的销售线。普通商家最多占一条。苏家有苏州和临安的线，陈家泉州有人有船，两条线合起来，就差海外进货这一头。

苏婉清说，海外进货怎么解决？

沈昭说，泉州市舶司每季开一次海市，南洋和天竺的商船在泉州港停靠，市舶司验货抽解之后，剩下的货物由民间商号收购。苏家出钱，陈家出船，我出面跟南洋商人谈价。三方合力，把这条线铺起来。

苏婉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苏家出钱，陈家出船，你出什么？

沈昭说，我出这条线的脑子。

苏婉清笑了。她说，你倒是会算。出脑子的人拿几成？

沈昭说，三成。

苏婉清说，高了。

沈昭说，不高。没有我这套路子，苏家和陈家就算合作了，也只能按老办法做。老办法做香料，利润被抽解和关卡吃掉六成，剩下四成两家分，一家拿两成。用我的办法，利润能翻一番，三家各拿三成，还能剩一成做周转。你的两成变成三成，陈家的两成变成三成。谁都不亏。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昭说不上来的神情。她说，你这个人，账算得比苏州城里的老掌柜都精。你是天生就会，还是在哪学的？

沈昭说，书读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苏婉清说，好，这笔买卖苏家做了。但我要跟你定一条规矩。

沈昭说，你说。

苏婉清说，这条线上的账目，苏家管。每一笔进货多少，出货多少，抽解多少，利润多少，都要明明白白写在账上。你答不答应？

沈昭说，答应。

苏婉清伸出手来。沈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苏州商场上定契的规矩，不写文书，两手一握就是约定。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苏婉清说，口说无凭，一握为定。

沈昭说，一握为定。

两人松开手。苏婉清拣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说，陈姑娘在苏家住了一个月，天天在后院练刀。那棵槐树的皮被她削去了一大片。

沈昭笑了一下。他说，她在苏家住得惯吗？

苏婉清说，住不惯。苏州的菜太甜，她吃不惯。我让厨房单独给她做了一锅咸的，她吃了两天，又说太咸了。后来干脆自己下厨。

沈昭说，她自己下厨？

苏婉清说，一个人住船上住惯了，什么都会。生火，切菜，杀鱼，比我家厨房的婆子还利索。只是每次做完饭，灶台上全是水，碗碟堆了一池子。

沈昭忍不住笑了。

苏婉清说，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你不回来，她就不走。

沈昭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说，我去看看她。

他走出花厅，穿过月洞门，往后院走。石榴树的枝头上挂着几个红透的果子，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石榴籽。

陈澜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窄袖灰布衫，头发高高扎起，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木屑。她在削一根棍子，每削一刀就用拇指肚刮一下刀刃。

沈昭在走廊那头停下脚步。

陈澜没有抬头，手上的刀也没有停。她说，看够了吗？

沈昭笑了一下，走过去。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澜说，你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读书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拖泥带水的。

沈昭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说，听苏小姐说，你在这里住了一个月。

陈澜说，一个月零三天。

沈昭说，住得惯吗？

陈澜说，住不惯。苏州的墙太高了，抬头看不见海。

沈昭说，泉州的事办完了。

陈澜说，我知道。你身上有泉州的味道。海水味，还有市舶司衙门里墨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

沈昭愣了一下。他说，接下来要在泉州和苏杭之间铺一条香料线。苏家出钱，陈家出船，我想叫上你哥一起做。

陈澜说，我哥会答应的。他信你。

沈昭说，那你呢？

陈澜停下削刀的手，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她说，我哥信你，我就信你。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削那根棍子。刀刃刮过木头的声响在庭院里一下一下，均匀而有节奏。

沈昭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码头，跑货栈，跑苏州城里跟香料沾边的商号，摸行情，比价格。傍晚回到苏宅，在灯下把白天记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在纸上，摊开来对照。

苏婉清给了他五百两银子的本钱。沈昭在阊门外运河边上租了一间小货栈，前后两进，前头做柜台和存货，后头住人。他把后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铺了一张床板，摆了一张桌子，就算安了家。

陈家那边回了信。陈吊眼答应出三条福船专跑香料线。船长姓洪，大伙都叫他洪老大，走了十五年海路。

十一月初，第一批货从泉州发出来了。八百斤乳香，三百斤没药，一百斤龙脑香，五百斤丁香。在泉州港过了市舶司的抽解，余下的货物装船北上，在福州以北的一处小港卸了货。沈昭提前雇好了骡马队，在港口等着，走陆路转运苏州。

苏婉清问他，为什么不走运河水路？

沈昭说，运河关卡多，每一道关卡都要验货抽税。香料是细货，每一关按货值抽，加起来比海上的抽解还重。走陆路虽然运费高，但沿途的税卡比运河少一半。

苏婉清算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你这条路选得刁。

第一批货物抵达苏州那天，是十一月十四日。沈昭站在货栈门口，看着伙计们往里面搬箱子。松木打的箱子，角上包着铁皮，箱面上用墨笔写着货名和斤两。乳香的箱子一打开，浓烈的松脂香气扑面而来。

陈澜站在柜台边，双手抱在胸前。她说，这香味在船上闻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好闻。今天闻着倒觉得顺眼了。

沈昭说，那是你头一回闻到自己的货。

陈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昭在账桌前坐了一整夜，把第一批货的成本、运费、关税逐项列在纸上。乳香每斤成本加上运费和关税，折合每斤一贯零八十文。泉州港的市价每斤一贯五到一贯八，苏州城里的市价每斤两贯二到两贯六。中间有一倍多的利。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数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月光照在摊开的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代表着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买卖。

苏婉清投的五百两银子，第一批货就能翻回来。按照三方协议，他能拿到三成。

他没有感觉到狂喜，也没有感觉到得意。他只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他能活下去。不只是活下去，还能活出点名堂来。

十二月中旬，沈昭手里的现银超过了两千两。他把苏婉清最初的五百两本金还了，余下的按三成分账，自己落了将近五百两。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头一回手里有了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银子。

腊月的风吹在小院里，冷飕飕的。陈澜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碗搁在石桌上，说，我煮的鱼汤，你喝了。

沈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有姜和葱的味，还有一股海鱼特有的香气。他说，你在哪里买的鱼？

陈澜说，运河边上有个渔夫每天清早在那里卖。今天的鱼新鲜，我看它眼睛亮，就买了。

沈昭又喝了一口，说，好喝。

陈澜在旁边坐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她说，你赚到钱了。

沈昭说，赚到了。

陈澜说，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昭放下碗，看着远处。运河对岸的屋顶上，炊烟在冬日的暮色里缓缓升起。他说，我想去临安。

陈澜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讶。

她说，去临安做什么？

沈昭说，去看看朝中的动向。北边的战事打成什么样了，朝廷里那些大人物在做什么打算。这些事在苏州听不到，在泉州也听不到，只有在临安才能听到。

陈澜说，临安是京城，不是你一个太学生想进就能进的。

沈昭说，我本来就是临安国子监的人，回去读书，名正言顺。

陈澜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一个人去？

沈昭说，一个人。

陈澜说，你上次一个人去泉州，回来瘦了一圈。临安比泉州远，也比泉州凶险。

沈昭说，我知道。

陈澜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身来，端起空碗，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她说，沈昭。

沈昭说，嗯。

她说，你要是死在临安，我不会去给你收尸的。

她说完这句话，大步走进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晃动了几下，停住了。

沈昭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腊月的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哨声。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鱼汤喝了，汤已经凉了，但那股鲜味还在舌尖上留着。

远处运河上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拖得很长，在暮色里飘散开来。

沈昭站起身，走回屋里。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给陈吊眼。这一趟北上临安，不知道要走多久。泉州那边的线不能断，海上还得有人盯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了下去。

沈昭发现身边最信任的伙计是蒲寿庚安插的眼线，所有棋路都被蒲寿庚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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