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海战伏击

台风过去了三天。

陈家船队的七艘船在澎湖列岛北面的一片浅海重新集结。两艘破损的渔船用缆绳拖在大福船后面，桅杆断了，帆布撕成碎条，船帮被风浪砸开了口子，海水一天要往外舀三四回。其余五艘状态稍好，但甲板上的东西被台风卷走了大半，淡水也少了两桶。

陈吊眼蹲在福船船头，看着远处海面上一块碎木片漂过去。他嘴里嚼着一根新的草茎，是新折的，草汁还是青的。

他说，这一场风吹得不亏。至少把巡检司的船吹散了。

沈昭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船板上画了几笔。他说，这里是哪里？

陈吊眼看了一眼他画的简图，说，澎湖北面，偏东半日水程就是台湾。怎么了？

沈昭说，我们的淡水还能撑几天？

陈吊眼说，省着喝，五天。不省，三天。

沈昭说，够了。

陈澜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递给陈吊眼。她看了沈昭一眼，没有说话。自船头那场比试之后，她跟沈昭之间的话少了很多，那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不知如何开口的沉默。

陈吊眼喝了一口水，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说，你看那边。

海天相接处有一道黑线，像有人用墨笔在远处画了一横。不是云，不是岛，是一艘船的轮廓。

沈昭眯起眼睛。他的视力比大多数人好，但黑线太小，看不清细节。

陈吊眼说，是官船。

沈昭说，你怎么知道？

陈吊眼说，这一带商船不走这条线。台风刚过，渔船也不敢往外跑。这个时辰敢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巡检司就是军船。你看着，它会往西北走。

那艘船果然慢慢转向了西北，朝福建海岸的方向移动。

陈吊眼嚼着草茎，目光盯在那艘船上，没有移开。他说，看船型像是江浙一带的平底沙船，吃水很深。台风天没有进港避风，反从外海方向出来，这不对劲。

沈昭说，你怀疑是什么船？

陈吊眼说，军船不会走这条线回福建。闽地水师驻地在泉州和福州，从外海回来的船应往东走才对。它偏西北，说明母港不在福建。那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沈昭听懂了。

元军。

陈澜走到船边，手搭凉棚望了一会儿，说，会不会是商船？

陈吊眼说，商船不会吃那么深的水，台风刚过就急着赶路。装得太满，走得急，怕被人撞见。

沈昭说，你在海上干过这种事吗？

陈吊眼说，哪件事？

沈昭说，抢官船。

陈吊眼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说，抢过巡检司的粮船，没抢过军船。军船上有弓弩，有火器，抢起来伤亡大。眼下淡水和粮食都不够，若是条补给船，船上的东西够我们撑两个月。

沈昭说，你想干？

陈吊眼说，想。但得看值不值。万一船上装的不是粮，而是石头，折了人手就划不来了。

沈昭说，我有办法知道。

陈吊眼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沈昭说，靠近一些，看它的吃水线和航速。若是粮船，吃水更深，航速更慢。若是兵器船，吃水浅些，航速会快两成。再看船尾浪花，浪花大说明载重大，浪花小说明船轻。

陈吊眼盯着他看了足有三息，说，你看得出来？

沈昭说，看得见。

陈吊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三，转舵，往东南方向靠。保持五里距离，不要被对方发现。

福船的舵手应了一声，船舵缓缓转动，船首偏向东南。其余几艘船看到信号旗，也跟着调整了方向。七艘船排成一条松散的弧线，像一个慢慢收拢的口袋，朝那艘船的方向包过去。

船行了一个时辰，距离拉近到了三里左右。

沈昭站在船头，用一根细绳绑了块碎木，吊在船舷边测量船速和水流。他反复测了三次，又用炭笔在船板上算了一会儿。

他说，是粮船。吃水深度约六尺，航速不到三节，尾浪厚重，载重在四百石上下。押运粮草的编制一般在百人左右，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人。

陈吊眼说，百人？我们七条船加起来能打的人不到五十。

沈昭说，打登船战，我们不需要比他们人多。只需要在接舷之前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陈澜说，怎么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沈昭说，用火。

他走回船舱，从杂物堆里翻出几个陶罐，里面装着点灯用的桐油。他把桐油倒进一个更小的陶罐里，用布条塞住罐口，做成一个简易的引火罐。

陈澜看着他做这些，说，你这是做什么？

沈昭说，火箭上面绑这个，射到对方船帆上，帆布着了就灭不掉。

陈澜接过那个陶罐掂了掂，说，能烧起来？

沈昭说，桐油掺了硫磺的话，沾水都不灭。

陈吊眼看了他一眼，说，你连这个都懂？

沈昭说，看书多罢了。

陈吊眼没有再追问，转头对陈澜说，去舱底把弓弩和火药箭搬上来，钩镰枪也全部拿出来，检查一遍。

陈澜应了一声，转身往舱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昭一眼，目光里带着将信将疑，但她没有开口问。

陈家船队的武备比沈昭预想中更齐全。舱底藏了十二张神臂弓，是南宋水师的常制备器，弓力两石半，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二十步。还有四十多捆火药箭，箭头后绑着纸筒，筒里装着黑火药和铁砂，点燃引线射出去，落地时会炸开，铁砂四溅。另有八根拍竿，用整根杉木削成，一头装铁锤，另一头用绳索固定在桅杆上，利用杠杆原理将铁锤砸向对方甲板。

钩镰枪有二十多支，枪头有倒钩，专门用来钩住对方船舷，把两艘船拉在一起打登船战。

沈昭拿起一支火药箭仔细看了看。箭头的纸筒封装得粗糙，火药颗粒不均匀，引线也长短不一。他拆开一支，把黑火药倒在手心里，捻了捻，又闻了闻。硫磺比例偏低，硝石研磨也不够细，这样的火药爆炸威力有限，更多是起烟和惊吓作用。

但他没有说出来。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火药已经是最先进的武器了。

陈吊眼走到他身边，说，你觉得这些东西能用？

他说，能用。但用法要改。

他从舱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把火药箭上的引线全部拆下来，重新剪成统一长度，又用桐油把箭头浸了一遍，再裹上一层碎布。

陈吊眼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昭说，引线长度统一，才能保证火箭在差不多同时落地。箭头裹油布，射中船帆之后烧得更快更猛。

陈吊眼沉默了一阵，说，你不是读书人。

沈昭没有回答。

陈吊眼说，读书人不会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说，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陈吊眼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犹豫，像是信任之前最后的一瞬迟疑。他说，好。那就活。

船队继续靠近。距离那艘元军补给船已经不到两里。

沈昭让所有船只收起主帆，只留一面小帆保持航向，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同时他让陈家的船排成雁行阵，两艘最快的渔船分列左右，一旦发起攻击就从两翼包抄，把补给船夹在中间。

陈吊眼看着沈昭指挥船只排阵，没有说话。他做了十几年船帮首领，从未见过这种阵型，但直觉告诉他这阵型管用。

天色渐暗，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蓝色的暮光。这正是发起攻击的最佳时机。光线不足，对方的瞭望手看不清远处的船，但陈家船队已经摸清了对方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打过去。

沈昭说，等我信号。我先放一轮火箭，落地之后你们再靠近。先用钩镰枪把船拉住，再用拍竿砸他们的甲板，打散阵型之后登船。

陈吊眼说，那你呢？

沈昭说，我带两个人从船尾摸上去，控制他们的舵。

陈吊眼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人去？

沈昭说，两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陈吊眼沉默了一瞬，说，陈三，你跟沈公子去。

陈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是陈家船队里水性最好的一个。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福船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向那艘元军补给船。距离拉近到一里时，沈昭下令放箭。

十二张神臂弓同时松开弓弦，弓弦声在暮色中炸开，十二支裹着油布的火药箭拖着火尾飞向那艘补给船。箭头钉入船帆和船舷，桐油浸过的布条在船帆上燃烧起来，火苗顺着帆布往上蹿，很快蔓延开来。

补给船上炸了锅。元军士兵从船舱里冲出来，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敌袭，甲板上一片混乱。

第二波火箭紧跟着飞出去，这次所指不是船帆，而是甲板。火药箭落在甲板上炸开，铁砂四溅，两个元军士兵惨叫着倒下。剩下的士兵慌乱地蹲下找掩体。

陈吊眼看准时机，一声令下，陈家船队的拍竿同时动了起来。八根杉木长杆被绞盘拉动，铁锤在杆头高高扬起，随着绞盘松开，狠狠砸下去。第一根拍竿的铁锤砸在补给船的船舷上，木屑四溅，船板被砸出一个大洞。第二根砸在船尾楼甲板上，一个元军士兵被铁锤砸中，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海里。

沈昭带着陈三从福船的船尾跳入水中，两人嘴里咬着短刀，朝补给船游去。海水冰凉，但沈昭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十几息就游到了船尾。

船尾没有人在值守，所有人都跑到船头和船舷去救火了。沈昭攀住舵板，脚在水里一蹬，借力翻上船尾甲板。陈三紧跟着翻上来，浑身湿漉漉的，但目光冷静。

两人沿着船舷摸向船尾楼。沈昭推开舱门，里面没有人。舱壁上挂着一幅海图，桌上摊着一卷文书，还有一本账册。他扫了一眼，账册上用蒙古文和汉文写着物资清单：面粉三百袋，腌肉一百斤，火药五十斤，硝石三十斤，硫磺二十斤，箭矢五千支。

火药配方。元军的火药配方。

沈昭将账册塞进怀里，转过身，一个元军千户打扮的人从舱外冲进来。那人腰间佩刀，满脸络腮胡，看到沈昭先是一愣，随即拔出腰刀，大喝一声朝他劈来。

沈昭侧身避开刀锋，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腰刀脱手，叮当一声落在船板上。沈昭顺势一个膝撞顶在对方腹部，那千户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沈昭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按，右肘砸在他的后颈上。千户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陈三说，这人是个千户？

沈昭说，衣甲上绣着金线，是个千户。

陈三说，千户在元军里管一千人，这条船上的人不算少。

沈昭说，押粮的不会把所有兵都带上，百人左右是正常的。你去找绳索把他捆了。

陈三找了一根缆绳，把千户双手反绑在背后，又扯了一块布塞住他的嘴。

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陈家船队的登船手借着钩镰枪的拉扯，已经登上了补给船甲板。元军士兵被火箭和拍竿打散了阵型，剩余的人失去指挥，抵抗毫无章法。陈澜提着短刀冲在最前面，一连撂倒两个元军弓箭手。

陈吊眼从福船上跳到补给船甲板上，一脚踢开一个躺在地上装死的元军士兵，环顾四周，战事已尘埃落定。

他说，清点伤亡。

陈三从船尾跑过来，说，头儿，抓了一个千户。

陈吊眼眼睛一亮，说，活的？

陈三说，活的。沈公子擒的。

陈吊眼转头看向沈昭，目光里多了一丝真正的认可。他说，你这一仗打得比我想的好。

沈昭从怀里掏出那卷账册，说，船上装的是粮食和火药，配方就在这本账册里。

陈吊眼接过账册翻了翻，他虽然识字不多，但看得懂数目字。他说，五十斤火药，够我们用半年了。

沈昭说，不止。有了配方，我们可以自己配。

陈吊眼把账册合上，递给沈昭，说，你留着。你来管这个。

沈昭接过账册，没有说话。

海面上，七艘陈家船和一艘元军补给船并排漂着。火已被扑灭，船帆烧了大半，船体基本完好。陈吊眼让人把粮食和兵器搬到自己船上，又将俘虏关进底舱。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硝烟和焦糊的气味，但更多是海水咸凉的气息。

沈昭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本账册。海风翻动纸页，露出炭笔写下的物资数字。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战斗拿到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陈澜走到他身边站定，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说，你之前说的合作，还算数吗？

沈昭说，算。

陈澜说，那好，我信你。只此一次。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沈昭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第一颗星已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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