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河滩上。
水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夜色浸染的墨色,而是淤泥、铁锈和某些腐烂有机物混在一起沉淀出来的稠黑,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斑,在风里缓缓游移,像某种活物的脊背在水皮下缓慢翻动。空气很凉,十一月的北方应该有的那种凉,灌进鼻腔的时候带着干涩的刺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袍子,褐色的绳子。和今早那个藏书楼的梦一样的装束。她的脚踩在河滩的沙地上,沙粒很粗,混着碎石子,踩上去硌得脚心疼。河岸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荩草,窄叶,边缘带锯齿,和她高二那年梦见的一模一样。
河对岸是一排低矮的民房,灰瓦白墙,墙皮斑驳,有几家屋顶上支棱着老式的电视天线。天色是黄昏,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只剩一层暗橘色的光反在天边的云底上。没有人影。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低,很低,像是谁在压抑着某种从胸腔深处拱上来的东西。一抽,一停,再一抽。林愿循着声音往上游走,脚下的沙地慢慢变软,踩下去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边缘很快渗出水来。她走了大约二十步,绕过一丛长得过分茂盛的芦苇,看见了那个人。
他蹲在河边,背对着她。深蓝色的制服,肩上有一道暗色的肩章,只是颜色磨旧了,看不太清上面的标识。他的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那种抖,不剧烈,但很密。他哭得不出声,只有空气被挤压过喉咙时发出那种细小的、几乎被风盖过去的嘶哑。
"小律。"林愿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开口。但那个名字落在空气里之后,河边的风忽然变大了,把芦苇吹得东倒西歪,水面上那层油光被扯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鳞片,然后重新聚拢。
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没转头。他只是抬起了脸,面向河面,面颊上有两行湿痕。暮色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下颌线很硬,鼻梁很高。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林愿的胸口猛地一缩——那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又填满了铅的沉重,眼窝深陷,眼皮浮肿,瞳孔涣散地映着河面上破碎的光。
他看起来像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尽头是黑的。
林愿往前走了一步。河水忽然漫上来了,她脚边的沙地被一层薄薄的水覆盖,水是冰的,透过布鞋的底子渗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男人不见了。
河边只剩下那丛芦苇。
她愣了一秒。然后她猛地转身,看见那个***在她的身后,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口。
她往后跳了半步,脚踝陷进湿沙里,差一点摔倒。男人低下头,那双被掏空的眼睛正对着她。那张脸在近距离看和沈彻的相似度更高了——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眼角略微下撇的走向。但沈彻的眼睛是冷的、锐的、时刻在审视和判断的;这个男人的眼睛是死的,像两面蒙了灰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你来得太晚了。"他说。
他的嗓音不像沈彻那样低沉匀净,而是哑的、涩的,像嗓子里卡着没吐干净的砂砾。
"什么?"林愿往后缩。
"书找到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嘴角只往上提了一毫米就落回去了,"可它不让我走。你得帮我。"
"帮你什么?"
"把它关回去。"男人的手抬了起来,林愿这才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墨渍,深蓝色的,已经干涸了,像一道发黑的伤口。"它吃饱了。它要出来了。你得帮我把它——"
他这句话没说完。河面忽然起了浪。那条黑得像墨汁的河猛地震动了一下,水花溅起来一尺高,每一滴都是浓稠的黑,溅在岸边的荩草上像是泼了沥青。林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后倒退了几步,脚跟绊在石头上,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河岸上只有她一个人,暮色比刚才更深了,橘色的光带缩成了一条细线,马上就要消失了。
然后她看见了河面上飘着什么东西。
白茫茫的一片。是一张纸。一张宣纸,浮在黑水上,像一大片被遗弃的云。纸面上有字,但她离得太远,看不清楚。那张纸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漂过芦苇丛,漂过那道暗金色的光,漂向河湾的拐角。
林愿爬起来追上去。她的脚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每一步都很吃力。但那张纸没有停下,它沿着河道拐了个弯,消失在河湾后面。
她跑到了河湾处。拐过去的一瞬间,世界变了。
河不见了。沙地不见了。荩草也不见了。她站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通顶的书架,架子上塞满了书,密密麻麻的,每一本书脊都朝外,但所有书名都被阴影吞没了,她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林愿一步步走近。她的手在发颤,但她还是伸了出去,抓住了白布的一角,轻轻掀开。
底下是陈景明的脸。灰白的短发,玳瑁框眼镜取下了,眼皮合拢着,嘴角微微上翘。和她今早在案发现场看见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胸口上压着一本书。
那本书是摊开的。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林愿弯腰凑近去看,这一次,那些字没有罩着灰翳,她看得很清楚。是那本线装书,就是陈景明床头柜上那本空白的书,但此刻它的书页上写满了内容,每一行都是簪花小楷,字迹娟秀而工整,笔画末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和阴森。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那是关于一个女人的记录。写作者的身份她暂时看不出来,但字里行间那种灼热而癫狂的口吻让她后脊发麻:"月余未见,吾思之如狂。梦中见其立于楼前,衣灰袍,腰系褐绳,面如满月,目含秋水。吾欲近之,雾起,其没于白雾中,呼之不应。吾醒,胸中如有火灼,痛不可当。"
林愿的手指停在"衣灰袍,腰系褐绳"那几个字上。她在发抖。她忍不住往下再看:"书告吾曰:此女非阳世之人,乃梦魂所化。汝欲得之,需以汝之梦供养,日复一日,梦愈深,则其形愈真。待其形真之时——"
纸面上的字忽然洇开了。像有人往宣纸上泼了一小杯水,墨迹从笔画边缘向外化散,变成了模糊的一片。林愿急了,伸手想去抚平那些洇开的字,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纸页里炸出来,把她整个人弹开了。
她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她肩膀上、后背上,每一本都沉重得像灌了铅的木板。她蜷缩在书架脚下,抱着头,听见那些书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不脆,像一袋一袋的沙土砸在地上。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那张床上传过来的。
陈景明在笑。
"哈哈哈……"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痰音和嘶哑,像风灌进一个半空的坛子。"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林愿……你看,它在笑呢……"
林愿从书架底下抬起头。白布还盖在陈景明身上,但那张白布正在起伏,一下,一下,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白布的边沿垂到了地面,此刻正在慢慢往上卷,像被人从底下一点一点掀起来。
她不想看底下是什么。她的身体在大叫。但她动不了。
白布卷到了死者胸口的位置,露出了那本书。书页在自动翻动,哗啦,哗啦,哗啦。速度越来越快。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书页上的墨迹开始流动了,那些簪花小楷像活过来的蚂蚁一样从纸面上爬下来,沿着陈景明胸口的皮肤往上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
"林愿——"
白布下面传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林愿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怀里还抱着那摞旧日记本。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灯座的形状还在。她后背全是汗,头发贴在脖子上,黏糊糊的,房间里的空气冰凉而凝滞,和她刚才置身的那间黑暗书房完全相反。
她喘了半分钟的气,然后慢慢坐起来。手机滑落在地板上了,屏幕亮着,是那条"已读"却未回复的短信界面。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她只睡了一个半小时。
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梦里最后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白布掀开一角,书页上的墨迹像活物一样往人皮肤上爬。但那个画面黏得很牢,像一只吸饱了血的蚂蟥,怎么甩都甩不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极浅的蓝黑色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在光线下转一下角度才能隐约分辨出一点点颜色的残留。像是墨渍。和梦中那个叫"小律"的男人手上一模一样的、干涸了的墨渍。
林愿盯着那两道浅淡的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把两只手放在冷水底下冲。水哗哗地流了三十秒,那两道痕迹还在。她挤了洗手液搓了三十秒,还在。她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不掉。
那两小片颜色不是沾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林愿关掉水龙头。水滴从她的指尖一滴滴落进洗手池,啪嗒,啪嗒,啪嗒。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瞳孔黑得发沉,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一缕碎发被冷汗贴在皮肤上,像一道细细的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洗手间。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那个未知号码。
对方终于回复了。
只有四个字:"你梦见沈律了。"
林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她租的这间朝北的小屋此刻安静得吓人,隔音很差的薄墙外面偶尔传来隔壁电视节目的嘈杂人声,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厚厚的水层。她站在水底,抬头望着水面,什么都听不真切。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已读。"然后对方打来了一行更长的字:
"你别问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今天早上梦见陈景明死,是因为那本书在催你。它在催你快点找到它。你昨晚不是碰巧梦见了陈教授,是书让你梦见了他。"
林愿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梦?"
对方回了两个字:"我也能做梦。"
然后又是一条:"但和你不一样。我被书选中过。你看见的沈律,他生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查那本书。他查到了,然后他死了。陈景明也查到了,然后他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已读。"
对方没有继续回复。
林愿站在地板中央,怀里还抱着那摞旧日记本,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彻今早离开之前说过他要去查一查沈律的事。但沈彻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叫沈律的亲人。她只是凭直觉把那两个碎片拼在了一起。
如果那个叫"小律"的男人真的是沈彻的哥哥,如果沈彻一直在暗中调查哥哥的死因,如果沈彻今天早上出现在陈景明案发现场不只是巧合——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咬合了。
沈彻查的是同一件事。同一本书。同一个梦。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未知号码"那一条,犹豫了一下,拨了回去。电话接通了,响了五声,没人接。第六声的时候,对方挂断了。
然后短信再次弹出来:"别打电话。不安全。它听得见。"
林愿盯着"它"那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匿名者口中的"它",和陈景明在梦里说的"它会吃人"的"它",沈律死前试图"关回去"的"它"——是同一个东西。
那本空白的、只有在镜头里才会显出文字的书。那本叫做《诡梦之书》的东西。
它不止是一本记载梦的书。它是一个活的东西。它在选人。它在吃梦。而林愿从出生那天起,一直做的那些"真实的梦",也许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是书选定了她,把那些梦塞进了她的脑子里,从小塞到大,像往一个容器里一滴一滴地灌水,灌了二十三年,等水满了,盖子拧开了,它就来了。
林愿慢慢坐回到地板上。她把十一本旧日记摞好,推到墙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是今早沈彻给她打完电话之后,她顺手存下来的——"沈警官"三个字。
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风声和汽车喇叭声,他应该在外面。
"沈警官,"林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今天上午是不是要去市图书馆查沈律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沈律?"
林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你别去图书馆了。你去也查不到什么,书已经不在了。但如果你想知道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她顿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要说的下一句话会把自己彻底推入这件事的漩涡中心,再也出不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
"——来我家。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挂断电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两道淡蓝色痕迹,此刻变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墨迹正在往皮肤里渗透,顺着毛细血管的纹路慢慢拓开,拓成极细的、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丝线。
那两道痕迹的形状,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字的偏旁。
某本书书名的第一个字。
林愿把右手攥成了拳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少个梦。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而二十分钟后,沈彻会敲响她这扇朝北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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