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郊佃户

南郊那片地在宣州城以南大约七八里，走路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姜沉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姜吟跟在他身侧，两人一路没什么话。路两边的田埂上种着桑树，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地垂着。偶尔有扛着锄头的农人经过，看见姜沉，远远地点一下头，姜沉也点一下头回过去，不说话。

姜吟注意到了。这些农人看姜沉的眼神不是看"城里来的读书人"那种客气，是一种更实在的——认得他，信他。

走到一处岔路口，姜沉拐进一条窄土路。路尽头是几间土坯房，院墙矮得只到腰，墙头上晒着几双草鞋。院子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修补一只破篓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放下篓子站起来。

"姜先生来了。"老汉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在姜吟身上，打量了一瞬，"这位是……"

"我妹子。"姜沉说，"从城里来看我的。"

老汉显然不信"妹子"这个说法，但没有追问，搬了两只矮凳出来让两人坐。姜吟坐下之后打量了一圈院子——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新收的麦秆，鸡笼里几只母鸡在啄食，井沿上搁着一只半满的木桶。

姜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赵伯，你那三百亩地的事，我今日带了人来。她说她有法子。"

赵伯手里的篾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姜沉，又看了看姜吟。他把篾片搁下，两只粗糙的手在膝上搓了搓，半晌才开口："那地的事……十六年了。我不指望了。"

姜吟接过话头："赵伯，那三百亩地，当年是你家的？"

赵伯摇了摇头。"不是我一家的。那是我们南郊七个村、四十几户人家的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虽说没正经地契，可县衙的鱼鳞册上有名有姓。乙卯年秋天，忽然来了人说这地归了姜家，让我们要么交租子，要么滚蛋。我们当然不肯，可人家手里有红契、有官印，我们拿什么争？"

"你们没去衙门告？"

赵伯苦笑了一声。"告了。告了三回。头一回说我们证据不足，第二回说我们扰乱公堂，第三回——我儿子被打断了一条腿，抬回来的时候还压着一张纸，说再闹就把我们全村的地都收了。"

姜吟的指节攥紧了。她看了一眼姜沉，姜沉坐在矮凳上没动，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

"赵伯，"姜吟说，"如果我告诉你，姜家手里那张红契是假的呢？"

赵伯猛地抬头。

"乙卯年七月姜蘅签字那件事，我手上有她的亲笔信和账册，证明她没有签过字，那三百亩地也不是她卖出去的。"姜吟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真地契和账册的其中几页，展开来放在赵伯面前的石板上，"你认得字吗？"

赵伯摇头。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二丫！出来看看！"

屋里跑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她蹲在石板前，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爹，这是真契。上面盖的章是老的，跟咱们村当年鱼鳞册上留的印子一模一样。"

赵伯嘴唇抖了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纸，又缩了回来，像是怕脏了它。他抬头看着姜吟，声音有些沙："姑娘，你……你是什么人？"

"姜家的人，"姜吟说，"但我不是来替姜家说话的。我是来替姜蘅说话的。"

赵伯听到"姜蘅"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他转过头看了看姜沉，姜沉对他点了一下头。赵伯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了十六年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二丫她娘，就是姜蘅当年救下来的。"赵伯说，声音很低，"那年大旱，她娘带着三个孩子逃荒到宣州，在城外饿得只剩一口气。是姜蘅路过，把她带进城里，给了吃的，还拿银子替她娘请了大夫。后来姜蘅没了，她娘哭了好几天，说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他没说下去。

姜吟把纸页收起来，重新揣进怀里。她看着赵伯，又看了看那个叫二丫的姑娘。"赵伯，我手里这些东西足够去知府衙门递状纸，但去递状纸的人不能是我。姜家认得我，我进不了那个门。你能去吗？"

赵伯愣了一下，旋即猛地点头。"我去。我这条老命早就不值钱了，豁出去也值得。"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姜吟说，"让四十几户人家一起去。人越多，衙门越压不住。你们要的只有一样——请知府大人重新核验那张地契。只要他验，就会发现那张契上的签字和公章都是仿的。"

赵伯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看姜沉，又看了看姜吟，忽然弯腰朝两人鞠了一躬。

姜吟站起来扶住他。"赵伯，别这样。"

"该的。"赵伯直起身，眼眶红着，"十六年了。我们都以为这辈子没人替我们翻这个案了。"

姜沉这时才开口。他站起来，走到赵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伯，明早你带人去府衙。我跟二丫去一趟县衙的档房，把鱼鳞册的底档调出来。两边对上了，姜砚堂想压也压不住。"

赵伯用力点头。

姜沉和姜吟从赵伯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沿着来路走了一段，姜吟忽然说："你刚才说，你去调鱼鳞册底档。你调得到？"

姜沉看了她一眼。"棺材铺二楼有半间屋子，堆的是宣州府衙三十年前的旧档。管档房的老吏跟我喝了半年酒，我说要看什么，他给我搬什么。"

姜吟顿住脚步，看着他。"你从回来那天，就在铺这张网了。"

姜沉也停下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落在田埂的野草上。他看着姜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晚霞映得带了一点暖意。

"我说过，我回来一年了。"他说，"一年的时间不算长，但够我认全南郊所有的佃户、喝完档房老吏半年的酒、翻完宣州府三十年的旧档。我只差一把钥匙——和一个人。"

"人和钥匙都有了，然后呢？"

"然后，明天早上去府衙门口看一场热闹。"

姜吟笑了一声。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秆的气息。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往城里走去。姜沉跟上她，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影子一高一低，慢慢被暮色吞没。

天上的云烧成了赭红色，像谁把一炉炭火泼在了半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天这步棋，算是落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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