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愤怒与药膏

释大吃被搀回宿舍，半靠在床头，受伤的右脚伸在被外。绷带是周医生亲手缠的，缠得又平又整。他睁着眼看天花板，没睡着。

宿舍里人来人往，同门师兄弟进进出出，有人默默倒好温水摆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他休养。可水杯就静静立在桌边，他一眼未看，滴水未沾。心底的郁结，远比脚掌的伤口更沉。

释大空在门口伫立许久，看着他隐忍的模样，轻声开口询问：“疼不疼？”

“不疼。”释大吃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释大空目光牢牢落在那只受伤的脚上，又看向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一语戳破：“不疼你皱什么眉？”

释大吃没有应声，沉默以对。他疼的从来不是皮肉伤口，是这场明目张胆的阴诡算计，是对方不择手段废掉他们赛前状态的卑劣行径。释大空见状也不再追问，悄然转身退出房间，心头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后山训练场一片沉寂。全队人都静静伫立在场中，无人言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蹲在地上的林大脚身上。

她亲手掀开大半片草皮，人为松动的土层彻底暴露。泥土之中，七根铁钉错落埋藏，全都藏在禁区前沿的核心训练区域。铁钉看似杂乱排布，实则精准覆盖球员起跳、落地、发力的关键点位，每一根都扎得极深，伪装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有人深夜潜入，精心布置的杀局。

林大脚缓缓起身，掌心紧紧攥着一根带泥的铁钉，力道之大，让她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鼓。冰冷的金属触感硌着手心，满心怒意沉而不发。

“我出去一趟。”她沉声开口，语气笃定坚决。

身后，释小癫的声音沉稳响起，稳稳拦住她的冲动：“去找谁？”

“赵强。”

释小癫缓步上前，语气冷静通透，字字清醒：“你手里只有这几根钉子，没有半分直接证据。你拿着它去办公室，他一句不知情便能轻松推脱。别说对峙讨说法，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贸然前去，只是白白送人头。”

林大脚身形僵在原地，掌心的铁钉愈发冰冷刺骨。良久，她吐出一句：“那就等。”

“等什么？”释小癫追问。

林大脚没有作答。她眼底沉凝着冷光，既然对方敢暗处出手，就迟早会露出破绽。与其冲动对峙，不如沉心静待，等对方再落把柄，等一场干净彻底的翻盘清算。

当晚深夜，后山训练场灯火全熄，四下里静得出奇。

释小癫独自静坐场边，一夜未眠。他靠在铁丝网旁，膝头平放着战术板，板面干净空白，没有勾勒半分战术线条。此刻的局势，早已不是赛场战术能够解决，暗处的风波暗流，远比赛场对抗更凶险。

夜里十一点，整座后山彻底静谧无声，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老旧自行车的链条转动声，缓慢、清晰，穿透沉沉夜色，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突兀。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水泥地面上，步步落地有声，不急不缓。

释小癫瞬间起身，稳步走到铁丝网门前，静静伫立，没有开锁，没有躁动。

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外。夜色浓稠，遮不住来人利落的身形，是个年纪不大的光头僧人，脑门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他手里拎着一只收口扎紧的布袋子，站姿端正肃穆。

不等释小癫开口，僧人抬手将布袋从铁丝网缝隙递了进来，声音平和稳重：“方丈让我送的，给受伤的人用。”

释小癫伸手接过布袋，分量不重，可隔着厚实布料，一股浓烈醇厚的草药味直冲鼻腔。药香混杂着数十种草药的气息，浓郁得让人下意识后仰避让，绝非市面上的普通外伤药膏。

他抬眼发问：“方丈怎么知道我们有人受伤？”

僧人并未作答，仿佛只奉命传物，不问缘由。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步伐不快，却稳稳当当，片刻后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释小癫拎着布袋折返宿舍，推门而入。解开扎紧的袋口，几只密封蜡封的小瓷罐整齐摆放其中。他挑开一罐封口蜡，浓郁的药香瞬间爆发，毫无阻滞地铺满整间无窗的宿舍，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笼罩四方。

原本侧卧休憩的释大吃，嗅到药香瞬间翻身，轻声疑惑：“什么东西？”

“方丈送来的秘药，专治外伤。”释小癫将瓷罐稳稳摆在桌面。

释大吃望着冒着浓醇药味的瓷罐，心底全然相信方丈的药功，可这过于浓烈的药味，依旧让他神色微动。

不过三分钟，隔壁床的释大空也被药香熏醒。他坐起身，鼻尖微动，皱眉看向桌面瓷罐：“什么东西这么臭？”

“治外伤的好药。”释小癫淡淡回应。

释大空实在受不住这霸道厚重的药味，穿鞋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师兄，你明天换个地方睡，我先出去透气。”说完便快步推门离开。

释大吃没动，也没打算挪位置。他扯过枕头死死盖住脑袋，只留两个鼻孔透气，安静的呼吸声在静谧房间里清晰响起。没过多久，隔壁的释大铁推门进来，在门口驻足闻了三秒，一言不发，默默转身退了出去。

释小癫见状，连忙将瓷罐逐一封好，扎紧布袋口，可浓郁的药味依旧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他索性拎起布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放好，彻底隔绝浓重气味。

关好房门回到床边，释大吃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枕头盖头，双眼轻闭。释小癫坐下，默默将几罐药膏按大小整齐码放。

沉寂片刻，枕头底下传来释大吃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与通透：“师弟……方丈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这边有人受伤的？”

释小癫动作微顿，夜色沉沉，人心莫测，庙堂高深，风雨先知。他轻声应答：“不知道。”

“不知道？”赵强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你盯着他们三个月，跟我说不知道？”

“他们白天练球，晚上睡觉。”那人说，“不喝酒，不赌钱，不串门。除了练，就是睡。”

“就没有一点把柄？”

“有一个。”

“说。”

“那个叫林大脚的，右脚踝有旧伤。周医生每天给她缠绷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旧伤？”

“旧伤。”那人说，“我看过三次。每次训练完，她都冰敷。”

“伤得重不重？”

“不好说。但她每天照练不误。”

赵强没有再问。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旧伤。”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

“那就让它，更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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