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赛期第三周,后山的晨雾散了。阳光铺在整片草坪上,草叶上那层水汽蒸发干净,空气清透得能看清对面山头。
三周的苦练下来,九个人都变了样。释大吃不念经了,头球反而成了全队最稳的杀器——他现在能连续顶进八记,颗颗入网。释大空练出了闭眼跑弧线的本事,方向感差这毛病算是治了大半。释大铁的金钟罩终于能在移动中撑满整个半场了,跑到底线功气都不散。
最拼的是王春花。她每天扑一百多次,鱼跃、落地、起身,循环往复。小臂上、膝盖上、手掌上,新伤叠旧伤,淤青从来没消过。她没喊过一声疼,就是有一次扑完最后一个球,趴在草地上喘了半分钟才爬起来。
方丈每天都会在坡顶站一会儿,看他们训练。他很少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偶尔开口,就是一句话点到死穴。
这天下午,方丈站在坡顶,目光落在草坪中央独自练球的林大脚身上。
她先踢了一脚香蕉球——球绕过那排矿泉水瓶,擦着门框内侧飞过,只差一点就进门。方丈没动。
她又踢了一脚落叶球——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在球门线前稳稳下坠,落点很准。方丈还是没动。
她退后几步,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一脚,她把触球点压向脚背外侧,膝盖发力时多加了一成下压的劲。
球飞出去。先往右拐,绕过第一排瓶子;轨迹微调,再往左偏,绕开第二排;然后在球门线前半米处骤然失速,垂直下坠,贴着草皮窜进球门右下角。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球在网里轻轻转了两圈,停住了。
方丈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那个落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草坪上每个人都听清了:“这一脚,够用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更重的夸奖了。
林大脚站在禁区线外,看着球网里那颗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那道深红色的印子已经淡成了浅褐色,摸着不疼了。她蹲下来,轻轻按了按脚踝外侧,确定没有不适感,才站起来。
“再练一组。”她说。
她俯身捡球,退回原位,又踢了一脚。这一脚同样是先拐后坠,弧线精准,但落点偏了两寸。
蹲在门后的王春花喊了一声:“差一点。”
林大脚没说话,捡球,复位,又踢。一遍、两遍、三遍,从午后一直练到夕阳西斜。
释大吃早就练完了,蹲在草坪边上喝水,看着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释大空在草坪另一头闭着眼走位,已经能走出S形了。释大铁收拾装备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练功袍不见了——找了一圈,释大吃指着坡顶:“挂树上了。你自己飞上去的。”
傍晚,林大脚终于收脚。她坐在草坪边上,脱下右脚球鞋,活动了一下脚踝。夕阳照在上面,那道旧印几乎看不清了。
她系紧鞋带,站起来,右脚落地平稳,没有一丝偏斜。
她走回场地中央,弯腰捡起皮球,夹在腋下,往回走。释大吃拎着空水壶跟上来,释大空找准方向并肩走,释大铁从坡上取回袍子,拍净尘土叠好。
王春花从球门那边走过来,膝盖上又添了两块新淤青。她没揉,也没说,默默跟上队伍。
坡下的路口,释小癫站在那儿等着。他远远看着几道身影从暮色里走下来,看到每个人眼底都比下山前沉定了一截。
他没有喊他们,转身往饭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坪。
暮色里,草坪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排矿泉水瓶还立在原地,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这三个月,他们把自己关在山里,把所有的憋屈、不服、还有那句“可以了”,都一脚一脚地踢进了这片草坪。
他转回头,继续往饭堂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那三个月里,有一件事谁都没提,但每个人都记得。
有一天傍晚,释大吃练完头球,坐在草坪边上喝水,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赵强现在在干嘛?”
没人接话。
释大空想了想,说:“可能在数钱。”
“数完钱呢?”
“数完钱,大概在看我们比赛录像。”
“他看得懂吗?”释大吃嘀咕了一句,“他连球都不会踢。”
释大铁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不会踢,但他会看。看我们怎么输。”
“那我们就不输。”释大吃说。
这句“不输”说得很轻,但那天傍晚,草坪上所有人都听见了。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那阵子他们练得太苦,苦到已经不需要靠嘴上的狠话来撑着了。
一个月后,王春花在一次加练里扑出了一记特别刁钻的角球。她趴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而是转头喊:“大脚!你看我这次手型对不对!”
林大脚站在中圈附近,远远地看了一眼:“对。”
就一个字。王春花趴在地上,咧开嘴笑了。
那三个月,他们就是靠这种一个字、一句话的回应,一天一天撑过来的。山下有人来寺里送米面,路过坡顶,看见草坪上一群和尚在踢球,停下来看了半天,笑着摇头:“念经的和尚踢球,图个新鲜。听说还要去打比赛?那可真是笑话了。”
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场里的人都听见了。
释大吃正蹲在草坪边喝水,听见了,没接话。他把水壶放下,把手里剩的半个包子塞回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走向球门:“再来一组。”释大空没问为什么,把球摆到了禁区前沿。王春花从球门后探出头,也没说话,戴好了手套。
那一组,释大吃连顶六记,五记正中网心,最后一记压着门柱内侧,弹进网窝。坡上那人还没走,愣愣看着球网。释大吃弯腰把球捡起来,抬头冲坡上喊了一句:“叔,看清楚了没?”那人没应声。释大吃把球夹在腋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笑话,可不会往门里钻。”
三个月里,赵强那边的动静没有断过。一开始是找人传话,说少林队有“违规外援”,要取消资格;后来是托关系,想把预选赛的时间改得跟少林队的行程冲突;再后来,干脆有人来训练场“观摩”,在场边一站就是半天,拿手机拍来拍去。
释小癫一次都没有拦。他只是让队员们照常训练,自己站在场边,该看就看,该记就记。
有一次,释大吃实在忍不住,问他:“他们拍照,你不拦?”
“拦什么。”释小癫说,“让他们拍。拍得越多,越说明他们怕。”
“怕什么?”
“怕我们。”
释大吃想了想,觉得这话听着提气,但又有点不踏实:“他们怕我们,怎么还来惹我们?”
“怕得越狠,惹得越凶。”释小癫说,“等他们不怕了,就不会来惹了。”
释大吃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那句“怕我们”。
那天晚上,他把这句话说给全队听。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记住了。
第二天,训练结束之后,释大吃又蹲在那排矿泉水瓶旁边,把“怕我们”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赵强他们到底怕咱们什么?”
“怕咱们赢。”释小癫说。
“咱们赢了,对他们有什么坏处?”
“他们投了钱,押的是别人。”释小癫说,“咱们赢了,他们的钱就打了水漂。打水漂的事,没人不怕。”
释大吃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多赢几场,让他们多怕几回。”
“嗯。”
“赢到他们不怕为止?”
“赢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释大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他说,“那咱们,就从下一场开始。”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弟,你记得提醒我,下场比赛前,多带两个包子。”
“为什么?”
“吃饱了,才有力气让他们怕。”
释小癫没有接话。但那天晚上,他路过饭堂的时候,让师傅多蒸了两屉包子。
第二天天没亮,释大空照例起早去后山跑坡。跑到半山腰,他忽然站住了——对面山坡的树影里,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面朝山下训练场的方向。天还没亮透,看不清脸。释大空眨了眨眼,再看,树影里已经空了。他揉揉眼睛,没敢跟别人说。但那天的早坡,他跑得比平时快了一倍。饭堂多蒸的那两屉包子,第二天早上,让他一个人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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