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榜

盛夏是被滚烫热浪牢牢裹住的季节。

正午的日头烈得灼人，柏油路被晒得腾起一层朦胧白雾，道旁梧桐叶片泛着发亮的油光，蝉鸣此起彼伏、一层叠着一层，填满整条空荡荡的街道。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空气里糅杂着香樟的清苦、冰镇西瓜的清甜，还有街边汽水摊飘来的冰凉甜意。

午后总猝不及防落下一场雷阵雨，厚重乌云沉沉压低天际，轰隆雷声滚过头顶，倾盆大雨哗啦浇散整日的燥热。雨歇之后，晚风裹着湿润草木的清香漫过来，西天晕开一大片温柔淡粉的晚霞。

夏日白昼格外漫长，总要熬到七八点，暮色才肯缓缓降临。街边夜市早早支起小摊，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冰粉、凉虾、对半切开的冰镇西瓜摆满货架。蒲扇、老式风扇、空调冷风轮番消解暑气，竹编凉席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夜里躺在床上，窗外没完没了的虫鸣会清晰地钻进耳朵。

我（王沁禾）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刺眼的数字定格在519分。今年院校录取线是520，仅仅一分之差。

我落榜了。

指尖慌乱地退出查分页面，我瘫软在沙发上，怔怔盯着天花板垂落的水晶灯。窗外的虫鸣聒噪得反常，一声比一声刺耳。没过多久，手机短信提示音接连响起，我不用看也清楚，全是分数相关的消息，我不敢点开，甚至连余光都不愿扫向屏幕。

成绩出炉的这个夜晚，我所有底气尽数崩塌。

三年起早贪黑的寒窗苦读，到头来只换来一场落空。身边同龄人收拾行囊奔赴各自的大学，唯独我困在原地，被“落榜”两个字死死困住。我惧怕亲友邻里细碎的议论，满心愧对父母数年的付出，从前藏在心底，关于远方、关于心动爱情的所有憧憬，此刻全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埃。我连抬眼望向窗外晚霞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前路一片茫然，寻不到半分光亮。

第二天，父母知晓了我的成绩，没有厉声责备，只是轻声同我商量：“闺女，爸妈拿出一万块供你复读一年，我们不求别的，就只差这一分，咱们努努力补回来就好。”

我轻轻摇了头，一口回绝。我清清楚楚记得高三无数次崩溃落泪的自己，明白日复一日刷题、考试的压抑有多磨人心神，我再也没有底气扛住一整年重复的煎熬。我不愿再被冰冷的分数捆绑人生，不想再体验一次等待成绩时窒息般的焦虑。比起复读去赌一个渺茫未知的结果，我更愿意怀揣这份遗憾，换一条全新的路，慢慢往前走。

就这样，我带着盛夏未尽的遗憾，走进了本省最好的专科学校。

入学那天，爸爸特意从外地请假回来送我。他向来沉默寡言，平日里总是严肃、不苟言笑，可在这座陌生的校园里，他却格外耐心，替我拎行李、跑手续、叮嘱琐事，笨拙又细致地给足了我所有温柔与踏实。

送我安顿好一切，他站在马路对面朝我轻轻挥手。我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里，才转身走进校园，排队办理校园卡，正式开启我的大学生活。

夜色慢慢覆落，陌生的寝室安静又生疏。

高中室友群突然弹出视频通话，我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进去。

沈知夏最先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你们学校怎么样呀？我这边是老校区，又小又旧，环境一点都不好，我得先在这里读完一年预科，才能搬去又大又新的主校区。”

沈知夏，是我们六个室友里，唯一一个稳稳考上本科的人。

我没有说话。初来乍到，身边坐着刚认识的新室友，我不愿当众谈论自己的学校，只能安静听着她们一个个吐槽各自的新生活。

紧接着是程晚青的声音，带着浅浅抱怨：“你那都算好的了，我这边巨冷，我带的一堆小裙子根本穿不上。”

程晚青是我们六个里走得最远的一个，独自跨省读书，离家乡十万八千里。

最后是张小月软软的声音：“我这边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新环境、新室友，好想你们啊，我的小猪们。”

我们高中宿舍的群名一直叫「猪圈」，三年来，我们总玩笑互称彼此是猪。

屏幕里，她们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道，有人读本科，有人远赴外省，只有我，留在本地，留在这场一分之差的遗憾里。

我安静看着热闹的视频画面，轻轻抿唇，没有说话。

原来十八岁的夏天过后，我们真的，各有各的前路了。

陌生的环境、未曾谋面的室友，一切都需要时间慢慢磨合熟悉。宿舍依旧是六人间，上床下桌的布局，条件比起高中拥挤的寝室要好上许多。

可真正踏进校园时，心底的欢喜里始终掺着一层散不去的遗憾。看着身边顺顺利利奔赴本科的同龄人，难免会心生羡慕，可我也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一次高考的失利不能定义全部人生。揣着忐忑与孤身一人的落寞，我踏上了这条截然不同的求学路。

同宿舍的杨会，还有隔壁寝室的文芳芳，成了我大学里最先交心、关系最好的两个人。

日子浑浑噩噩一晃便是半个月。

某个周末，沈知夏忽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听筒里传来她试探的打趣声：“禾禾，要不要男朋友？想要我给你介绍一个，还是当兵的。”

平日里看着杨会和她异地男友就算隔着距离，也时时刻刻黏着聊天、分享日常，我心底其实藏着几分羡慕，也悄悄向往过甜甜的恋爱。可我始终对自己的身材很自卑，向来不敢主动靠近异性，更不敢奢望拥有一段感情。

我半睡半醒，懒懒拖着语调开玩笑：“那你尽管安排，得要有腹肌才行。”

沈知夏嗤笑一声，直接撂下话：“我已经把你QQ推给他了，记得去同意好友申请。”

我淡淡应了声“哦”，挂断电话，点开QQ一看，果真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申请人备注写着：我是陆飞，沈知夏介绍来的你的男朋友。

“你的男朋友”这四个字猛地撞进眼里，我瞬间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第一反应只觉得这人未免太过直白唐突，犹豫片刻，还是点下了同意。

刚进入聊天界面，对方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像是早就守在屏幕前等候：“你好，我是陆飞，怎么称呼你？”

我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许久，打出文字又反复删掉，既怕语气太过热情显得轻浮，又怕太过冷淡，让对方觉得我难以接近。

斟酌许久，我敲下回复：“王沁禾，很高兴认识你。”

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怯懦，一想起高考那一分之差的遗憾，便下意识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连和他正常闲谈都忍不住胡思乱想。好在他说话温和得体，从未打探我的高考分数、就读院校，不会戳中我最敏感难堪的心事，这份恰到好处的松弛，慢慢抚平了我紧绷不安的心。

我会一遍一遍反复翻看他发来的每一句话，细细揣摩字里行间的情绪；又拼命克制自己频繁发消息的冲动，生怕自己太过上心，最后只换来一场空欢喜。心底漫开细碎又雀跃的欢喜，是我那个灰暗失意的二十岁夏天里，难得照进来的一束光，欢喜之下又裹满不安与小心翼翼的期盼，既期待能和他多一些交集，又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只是一时新鲜。

从前藏在心底、关于心动与远方的所有憧憬，在高考落榜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埃。陆飞的出现，让我终于敢悄悄拾起一点对爱情的幻想，却又没办法毫无保留地交出真心，只能揣着满心犹豫，一点点和他你来我往地闲谈。

和陆飞断断续续聊了几日，我才后知后觉察觉，心底悄悄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从前灰暗沉闷的专科生活，好像因为他的存在多了一层温柔底色。走在校园路上、趴在书桌发呆、夜里躺在床上，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到他身上，手机只要轻轻震动一下，我都会慌忙抓起来，满心期待是他发来的消息，落空时又悄悄失落半天。

我变得格外在意自己，从前不在意的身材、普通的长相，此刻全都变成心底的枷锁。会对着镜子反复打量自己，暗自懊恼不够好看，配不上干净利落的他；看到校园里牵手同行的情侣，总会下意识对比，害怕他见过更好的人，转头就会收回这份短暂的温柔。

从前对恋爱的向往蒙了灰，如今被他一点点重新擦亮，可这份心动里从来不是纯粹的甜，大半都裹着忐忑与不安。我会翻来覆去回看我们所有聊天记录，一字一句琢磨他是否也有一点动心；会刻意收敛自己的情绪，克制频繁找他的冲动，怕太过主动惹人厌烦。

既贪心想要更多和他相处的机会，又时刻做好随时落空的准备。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他，却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份喜欢，不敢坦露分毫，生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光亮，转瞬就会消失在我灰蒙蒙的人生里。

部队管控严格，陆飞能拿到手机的时间本就少得可怜。周二晚上他一领到手机，第一时间就来找我，可这次没有文字消息，一通视频通话直接弹了出来。我吓得心里一紧，慌忙点了挂断。

没过几秒，聊天框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很快一条消息发来：“怎么不接电话？”

我盯着屏幕愣了许久，千头万绪堵在嘴边，只能随便扯了个借口搪塞：“我这边不太方便。”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反复闪现、消失，来来回回僵持了好一阵。

其实哪里是不方便，我只是打心底里胆怯。我没有出众的长相，身材普通，学历也只是专科，满身都是不起眼的平庸，实在怕视频里的自己，会让他心生失望。

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的消息终于再次出现：“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短短一句话，瞬间搅乱了我的心绪。惊喜和雀跃直直涌上心头，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我怕真实的我，和他心里设想的模样相差太远。我慌乱锁屏，攥着手机迟迟不敢给出任何回复。

宿舍的日光灯惨白地铺在桌面，窗外傍晚的风卷着初秋的凉意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床帘轻轻晃动，可我浑身却烧得发烫。

手机倒扣在腿上，屏幕里那句告白明明已经被我熄灭，字里行间的悸动却牢牢钉在脑子里。周遭室友说笑打闹的声音变得很远，六人间的喧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全世界只剩下我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一下下撞得胸口发闷。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晚霞褪成灰蒙蒙的暗色，像我十八岁那个满是遗憾的盛夏。一点点微弱的欢喜冒出来，被身边冷清暗沉的环境衬得格外单薄，接踵而至的自卑又把我裹紧。看着楼下结伴散步的情侣，路灯慢慢亮起，暖黄的光落在路面，衬得我更加局促不安。

整整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走进教室时，铺天盖地的困意死死裹住我。脑袋昏沉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全靠心底残存的一点意识硬撑，好不容易熬到上午课程结束。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直接跳过午饭，快步冲回宿舍倒头就睡。下午还有班导的实操实训课，半点都松懈不得，只能抓紧时间补觉。

杨会吃完午饭回到寝室，见我蒙头躺在床上，小声关切地问：“沁禾，你今天怎么困成这样，是不是着凉感冒了？”

我早已沉沉睡去，压根没听见她的问话，更谈不上回应。

一觉睡醒，积压的疲惫散去大半，下午上实操课时，我反倒精神十足。全班围在班导身边观摩学习操作，杨会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好奇发问：“你今天反差也太大了，上午蔫蔫的，下午精气神这么足，到底怎么回事？”

脑海里瞬间浮现昨夜陆飞那句告白，心底漫开藏不住的甜意，脸颊不自觉泛起薄红，我凑近她小声道：“等下课回宿舍我再跟你细说。”

实操课结束，我和杨会、隔壁宿舍的文芳芳三人结伴往宿舍走。一路上我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把沈知夏介绍陆飞、他深夜表白、我纠结一整晚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讲给了她们听。

两人听完全都一阵惊呼，文芳芳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天呐，居然真成了！当兵的男生超靠谱的，你还在自卑什么啊。”

杨会也当场拽住我的手腕，激动地晃了晃连连点头，拿自己和异地男友的经历劝我：“我当初也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可喜欢这件事根本不用比学历长相。陆飞主动跟你表白，就说明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文芳芳又在一旁跟着起哄：“腹肌兵哥哥哎，你居然纠结一整晚，换我我当场就答应了。”

我揪着衣角小声叹气，还是放不下心里的疙瘩：“可我总怕他见到我会失望……”

杨会拍了拍我的肩，温声安慰：“等你们视频的时候好好聊聊，真心喜欢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你别总把自己放得太低。”

一路上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夸我值得被好好对待，藏了一整晚的忐忑，好像被闺蜜的温柔冲淡了大半。回到宿舍，我忍不住点开QQ，悄悄翻看陆飞昨天发来的那句告白，心底悄悄生出一点鼓起勇气的念头。

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始终没有勇气敲下那句答应他告白的话。

夜里我把手机搁在书桌，转身去浴室洗澡，刚冲没多久，专属陆飞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叮地响起来。我心头一紧，胡乱裹上衣服快步跑回床边。

屏幕上躺着他发来的消息：“女朋友，在干嘛呢？”

女朋友三个字撞进眼底，我猛地一怔，我分明还没正式点头答应，他却已经自顾自这么称呼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我攥着手机飞快打字回复：“刚洗完澡，正吹头发呢。”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他的回复紧跟着跳出来：“是吗，那开个视频，让男朋友看看出水芙蓉的你。”

被他直白又轻佻的话撩得我耳根发烫，心口却泛起一层甜丝丝的暖意，才发觉原来陆飞还有这样爱打趣人的一面。

一旁的杨会早就将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你家兵哥又来找你啦？”

这话一出，我脸红得快要发烫，扭捏着反驳：“才不是我家的。”

杨会勾起一抹坏笑逗我：“好好好，不是你的，那就是我的咯。”

我伸手轻轻推开她，催促道：“快去跟你家龙哥打电话吧。”

杨会看穿我的娇羞，笑着识趣挪回了自己的床位。

我抿着唇给陆飞回了一句：“你滚！”

等了许久对话框都再无动静，想来是部队收手机的时间到了，他已经上交设备，没能再回复我。

往后的好些天，我们默契地避开了那天他表白、我迟迟没有答复的事，可聊天的语气与氛围早已悄悄变了模样。话语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两人都刻意不去捅破那层界定情侣关系的薄纸，可朝夕相处的聊天口吻，在外人看来早已像一对热恋的恋人。

后来我们也常常通电话、打视频，每次接通我都刻意只露出半张脸，时不时低头假装收拾桌面、整理头发，装作自己格外忙碌的模样。心底藏着根深蒂固的自卑，始终不敢开口问他，视频里真实普通的我，和他心里想象的样子会不会相差甚远，更怕听见他说出失望的话语。

专科三年的时光本就仓促，真正能安安稳稳待在校园里的不过短短两年，余下最后一年都要奔赴实习岗位。一晃，属于我的校园时光已经悄悄溜走一整个学期，而我和陆飞，也在这一学期里，陷在模糊暧昧的界限里拉扯不清。

过年回家那段日子，陆飞突然发来一个520的红包，刚点开就被弟弟撞了个正着。他拿着我的手机在家来回嚷嚷，逢人就打趣：“快看快看，有人给我姐发大红包，这肯定是我姐男朋友！”

我瞬间慌了神，语气生硬又紧张地厉声反驳：“别乱讲，不是。”

今年我已经二十岁，可骨子里还带着学生时代留下的拘谨，打心底害怕父母察觉我暗藏的情愫。更何况我和陆飞自始至终没有挑明身份，哪里算得上恋人，那个红包我思虑再三，终究没有收下。

可日复一日的聊天相处，早就悄悄改变了我的心思。我开始下意识依赖他，手机一响就满心期待是他发来的消息，睡前反复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是真真切切动心，喜欢上陆飞了。

寒假结束返校，踏进校门的第一件事，我就打定主意要找他摊牌，问清我们之间模糊的关系。倘若他心里的想法和我不一样，我也好趁早收回心思，彻底死心。

我鼓起勇气主动发问：“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消息发出去，等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整整一个星期，我揣着忐忑不安熬了七天，心里反复揣测无数种答案。直到一周过去，他才慢悠悠发来回复：“你是我女朋友呀。”

短短一句话，瞬间抚平我连日所有的焦虑，也给了我一个明确的身份。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欢喜，故作镇定地回复：“可你从来没有跟我表白，我也没有点头答应，凭什么我就是你女朋友了？”

没过多久，陆飞的消息再次传来，带着几分迁就与温柔：“是我的错，那现在，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这一次，我没有半分迟疑，满腔欢喜化作一句干脆利落的答复：“我愿意！”

原本混沌不清的暧昧，终于在返校这天，落得一个满心欢喜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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