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苛尺

晨哨依旧准时撕开黎明，赤雾比昨日更加厚重，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红布蒙在残阳基地上空。

劳工们陆续走出棚屋，整条西区巷道都浮动着一种紧绷的焦躁。北区开荒的通告传开整整一夜，没有人睡得踏实。不少小队已经在私下盘算利弊，有人打算铤而走险抢占北区的优质物资点，也有人满心惶恐，只盼着分配号牌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四人收拾妥当出发。林野右臂裹着青草外敷的布条，一夜休养过后，灼烧般的痛感减轻不少，低烧退去大半，只是伤口深处的酸胀依旧残留，不能长时间发力挥斧。他把消防斧斜挎在后背，尽量减少手臂的拉扯。

“今天集合点估计会有新说法。”许清走在一旁，目光扫过沿街巡逻的护卫，“代管不会只丢一纸通知就作罢，配套的规矩多半会跟着落地。”

一行人汇入人流，来到高危区前的广场。高台四周的护卫数量明显增加，腰间的警棍与短刀在暗红色天光下泛着冷光。广场之上议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等候接下来的指令。

没过多久，文职人员走上高台，手里拿着一叠新的登记表单。扩音器滋滋响了几声，冰冷的声音压过人群的喧闹。

“新增核验规则。自今日起，所有上交金属残骸，统一使用基地标准衡器称重。废料分拣不合格、混带大量碎石泥沙的，不计入有效重量。每日称重记录存档，连续两日不达定额的小队，口粮减半。”

人群瞬间炸开一阵低声的抱怨。

之前虽说也有重量考核，但称重相对宽松，少许泥沙杂物大多会被默许放过。如今换上严苛的核验标准，意味着劳工清理完丧尸之后，还要额外花费大量时间分拣、敲打、抖净废料里的渣土。平白多出数小时的无用劳作，本就紧张的作业时间被进一步压缩。

“真是没完没了。”赵磊攥紧拳头，低声咒骂了一句，“定额没变，评判标准却越来越严。本来拼尽全力刚好够线，现在稍微偷懒或是运气差一点，就要挨罚。”

“这是铺垫。”许清冷静分析，“北区开荒之后物资统计更加麻烦，代管提前收紧规矩，就是要把这套苛刻的核查方式彻底落实。往后克扣口粮会变得更加随意，理由充足，无可辩驳。”

号牌依次发放，今天他们依旧留在西侧旧片区。短暂庆幸过后，众人也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分配名单早晚轮得到他们。

穿过铁丝网闸门，踏入废墟。今日的雾气流动性很差，沉沉压在楼宇之间，能见度不足十米。丧尸的嘶吼断断续续从各个角落传来，听上去飘忽不定，很难判断准确位置。

小队依旧沿用保守打法，避开其他小队扎堆争抢的核心资源点，沿着街道边缘稳步清理。赵磊正面格挡击杀，许清游走补位警戒侧翼，苏晓时不时停下来分拣搜集到的钢材，敲掉附着的混凝土碎块，尽量保证上交的废料符合核验标准，免得称重时被无端扣减分量。

林野不再强行承担高强度劈砍，更多负责侦查与兜底。他留意两侧阴暗角落，搜寻潜藏的丧尸，偶尔出手终结残血目标。空余的间隙，他还会在墙根留意可用的草药，采摘几株收好交给苏晓妥善保存，以备之后伤口反复恶化。

临近中午，赤雾稍稍散开片刻。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四人对视一眼，放缓脚步，借着断墙隐蔽身形远远观望。三支劳工小队围着一堆扭曲的钢梁对峙，护卫恰好巡逻经过，非但没有调解矛盾，反而冷眼旁观。直到其中两队动手撕扯打斗，护卫才上前制止，直接没收了那一批钢材，算作违规冲突的处罚。

辛苦拼杀得来的物资，转眼落入代管手里。

“看见了吗？”许清轻声开口，“争斗没有赢家。互相抢夺、斗殴，最后获利的从来都不是劳工。”

赵磊叹了口气：“道理人人都懂，可口粮攥在别人手里，活下去的压力摆在眼前，很难有人保持冷静。”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干活。他们避开是非之地，不再靠近冲突片区。一上午的劳作，清理丧尸、敲打分拣钢材，体力消耗比往日更加严重。苏晓的手腕再度酸胀，赵磊手掌的旧痂又裂开细小的血痕。

正午时分，几人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空置店铺短暂休整。靠着残破的墙体坐下，拿出早上领到的粗粮饼小口吞咽。干硬的面饼刮擦喉咙，配上一小口浑浊的清水，便是今日的午饭。

苏晓拆开林野手臂上的布条查看伤情。青草草药的效果有限，表层的红肿消退不少，可伤口深处依旧没有完全愈合，一旦再次剧烈用力，感染很容易卷土重来。

“接下来几天尽量保护好这条手臂。”苏晓把新采摘的野草重新捣烂敷上，换上干净布条，“在进入北区之前，我们必须让伤口稳住。若是带着重伤开荒，就是把命送到废墟里。”

“我明白。”林野点头，“之后正面厮杀交给你们更多一些，我负责警戒和收尾。”

短暂休息过后，小队重新开工。后半段的清理还算顺利，没有遭遇大规模尸潮，也没有和其他小队爆发摩擦。他们有条不紊收拢钢材，仔细敲干净泥沙碎石，捆扎成整齐的垛堆。

离暮哨还有半个时辰，定额已经稳稳达标。

许清提议不再继续搜寻额外物资：“见好就收。今天核验规则刚改，上交的时候保不齐会故意刁难，我们早点回去排队，留出足够的周旋时间。”

众人没有异议，拖拽着沉重的金属垛朝着出口行进。

回到上交点，长长的队伍已经排了起来。不少劳工脸上满是焦虑，刚刚经历称重核验的人有的松了一口气，也有人垂头丧气——废料被判定掺杂渣土，重量硬生生被扣掉一截，今日的指标没能完成。

轮到他们核验时，值守的文职拿着铁棍拨弄了几下钢材垛，仔细抖落残存的碎石，站上衡器。

数字定格。

足额。

没有克扣，没有刻意为难。

四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拿到登记凭证之后转身离开。夕阳缓缓下沉，天边的赤红慢慢转为暗沉的灰红。

领完口粮，他们照旧来到西区边缘那道矮墙旁边坐下。晚风掠过铁丝网，吹散一身的尘土与疲惫。

“今天算是平安过关。”赵磊啃着粗粮饼，语气稍稍放松，“可这套新规矩一旦固定下来，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北区开荒才是真正的考验。”许清望着远处浓雾笼罩的旧城方向，“严苛的称重、更高的风险、更加疯狂的争抢，所有压力都会堆在一起。我们要趁着还在旧片区的这段缓冲期，养好伤势，多储备一点应急物资。”

林野抬手轻轻按了按包扎妥当的右臂。疼痛感已经可控，但谁也无法预料踏入北区之后会遭遇什么样的变故。前路依旧凶险，基地的压榨没有丝毫减弱，苛责的规矩一条接着一条压在底层劳工身上。

可此刻身边队友相伴，手里握着今日足额换来的口粮，伤口得到照料，计划清晰明确。

绝望依旧笼罩这片废土，但他们已经学会在重压之下守住自己的方寸生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西区的巷道渐渐亮起零星微弱的灯火。远处东区楼宇灯火通明，和破败拥挤的劳工区形成刺眼的反差。

四人站起身，朝着铁皮棚屋走去。休整，养伤，积蓄力量。开荒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