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药价

暮哨声响彻高危区上空时，四人方才交完最后一批金属废料。

拖拽重物耗费了剩余不多的力气，沉重的钢筋磨得掌心皮肉生疼。队伍顺着人流缓慢回撤，夕阳被赤雾稀释，灰蒙蒙的光铺在断壁之上，一路随处可见互相戒备的劳工小队。

白天地下通道的冲突只是缩影。废墟资源有限，代管无休止下达搜集任务，没有额外补给，争夺自然愈演愈烈。

回到西区，口粮分发窗口依旧排着长队。干硬的粗粮饼到手，分量一如既往，不会因为他们额外完成物资任务有丝毫增加。

一行人拎着口粮走回铁皮棚屋。

棚内空气浑浊，不少劳工正低声交谈，话语里大多围绕今日废墟里的冲突，有人争抢残骸被打伤，还有人试图藏匿金属，被巡查护卫当场抓获，直接押往禁闭区。

林野坐在木板床边缘，慢慢解开右臂绷带。

绷带粘连创面，撕开时带出细碎的肉芽，持续发炎的伤口肿得更高，泛红范围向外蔓延，皮肉发烫，低烧始终没有褪去。视线偶尔发昏，肢体力量在一点点流失。

苏晓蹲在一旁，眉头紧锁。

“再这样放任发炎，一旦溃烂深入，整条胳膊恐怕保不住。西区卫生站有简易消炎草药，必须想办法换取。”

许清闻声转头，神色无奈：“我早上打听过，草药价格涨了。一小包干草药，需要三块粗粮饼。”

一块饼勉强支撑单人半天消耗，三块，相当于一个人一整天的口粮。

赵磊攥紧拳头：“摆明了趁火打劫。卫生站掌握在东区人手底下，药品定价由他们说了算。我们拼死在废墟搜集物资上交，换来的口粮，大半还要用来换药。”

棚屋之内陷入沉默。

四块粗粮饼，四个人分摊，本就堪堪抵御饥饿。拿出三块换药，意味着接下来一天，队伍里要有一人彻底断粮。

林野低头注视肿胀的手臂，思索片刻开口：“不用换。”

“伤口拖下去风险太大。”苏晓立刻反驳。

“我们没有多余口粮。”林野声音平静，“明日定额不变，还要继续搜寻金属残骸。少一人进食，体力跟不上，一旦任务不达标，全队口粮都会被扣。连坐规则摆在那里，赌不起。”

他见过不少劳工因为换药透支粮食，后续劳作无力，没能完成定额，最终断粮饿死。比起短期的伤口炎症，全队生存底线更加重要。

“我尽量控制，白天作战多加小心，避免伤口再次撕裂。”

苏晓还想劝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几名副手持棍的西区巡查人员，沿着棚屋巷道挨个巡查，高声喊话。

“代管通知！往后三日，所有劳工禁止私下交易粮食、绷带、废料。一经发现，双方一同关押禁闭区！”

消息传遍棚屋，所有人面色凝重。

原本劳工之间还能互通有无，用多余残骸交换少量食物、布条。禁令一出，仅存的底层互助渠道直接被切断。

许清缓缓靠在墙壁上：“一层一层收紧枷锁。断绝私下交易，我们只能完全依赖基地分配。上层想要所有人彻底失去自主周旋的空间。”

赵磊冷哼一声：“既要榨干我们的体力，还要掐断底层仅存的活路。”

夜色缓缓笼罩西区，东区方向的灯火次第亮起，与昏暗破败的棚屋形成刺眼对比。

林野借着微弱天光，重新包扎右臂。他刻意绑得紧实，最大限度减少晃动带来的拉扯痛感。左臂经过连日高强度单手作战，劳损愈发明显，抬举时隐隐发酸。

今晚没有人早睡。

棚里不少人低声讨论，有人担忧后续资源争抢，有人害怕撞上巡查队，还有人在悄悄盘算，要不要冒险深入废墟更深处，寻找更多金属残骸私藏，用来换取生存物资。

许清压低嗓音，对着另外三人说道：

“接下来进入废墟，三点要记牢。第一，绝不单独行动；第二，遇到其他小队尽量避让，能不争抢残骸就不争抢；第三，时刻留意暗处，不止丧尸，同类也需要防备。”

“代管乐见我们互相争斗。”许清目光深沉，“劳工彼此厮杀内耗，上层不用费心镇压，省下许多麻烦。”

林野轻轻点头。

他心底清楚，东区代管所有新规，步步都在算计底层。抬高药品物价、增加劳作定额、推行小队连坐、禁止私下交易，所有手段交织在一起，慢慢挤压劳工所有生存余地。

深夜，棚屋渐渐安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与偶尔传来的痛哼。

林野躺在硬板床上，右臂灼烧般持续作痛，低烧让人难以深度入眠。

窗外，高危区方向隐约传来丧尸绵长的嘶吼，风声穿过铁皮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地下通道那场冲突。

丧尸是与生俱来的威胁，可如今，一同挣扎求生的劳工，也慢慢变成潜在的敌人。

残阳基地的冻土之上，生存资源稀缺到不足以容纳所有人安稳活下去。

天亮之后，废墟里的厮杀，不会停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在疼痛中半睡半醒。天边泛起淡淡的灰红，新一轮晨哨，很快就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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