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流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铁皮棚保温性极差，入夜之后寒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和白日残留的燥热交织在一起。棚内此起彼伏都是劳工压抑的咳嗽、翻身的响动，还有几声无意识的痛哼。

林野数次在半梦半醒间被右臂的灼痛扯醒。包扎的布条又和新生的肉芽粘连，稍微转动身体，撕裂感便顺着骨头蔓延。他不敢大幅度挪动，只能维持僵硬的侧卧姿势，浅眠到拂晓。

晨哨如期刺破昏暗。

尖锐短促的声响落下，棚屋里所有人条件反射般起身，没有人拖延。木板床发出连片吱呀声响，昏暗光线里，一张张布满疲惫与伤痕的面孔相继浮现。

苏晓最先整理妥当，拿着布条凑到林野身边。

昨夜渗出的血水又将绷带牢牢粘住，她动作放得极慢，一点点剥离布料。新鲜血丝不断浮现，浮肿的创面看着比昨日更加严重。

“再持续这样耗下去，伤口一定会化脓。”苏晓声音压得很低，“西区卫生站的简易药剂，要用双倍口粮兑换。”

林野摇了摇头。

四块粗粮饼支撑四人一天的消耗，本就勉强果腹，拿口粮换药，等于有人要空腹出工。眼下浮动定额持续走高，少进食一口，在废墟里便多一分死局。

“先撑着。”

他简短作答，左手攥紧消防斧，试着活动肩膀。经过一夜休息，左臂酸胀稍有缓解，可长时间单手作战留下的劳损依旧清晰。

一行人随着人流赶往高危区集合点。

晨雾厚重，赤红色雾气笼罩整片废墟入口，东区护卫持枪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冷漠地扫视下方劳工队伍。不多时，昨日宣读新规的文职再次登台，纸张被晨风微微吹动。

人群安静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所有人都猜到，新一轮定额调整即将到来。

“今日深度清理区，定额维持昨日标准。额外新增要求，清理出来的可用金属残骸，必须统一上交，数量纳入考核。”

话音传开，队伍里泛起一阵细微骚动。

清理丧尸本就耗尽体力，还要额外搜寻、搬运废金属，等于凭空再加一重负担。金属碎片沉重，来回拖拽极为消耗体能，深度废墟地形复杂，搜寻残骸还要深入更多未知死角。

赵磊牙关紧咬：“既要人清尸，还要人捡物资，代管是打算把我们榨到油尽灯枯。”

许清望向远处东西区隔离网，眼底一片沉静：“东区建设需要大量钢材零件，外围废墟资源有限，只能驱使我们深入挖掘。我们既是清尸劳工，也是免费采掘工。”

连坐规则悬在头顶，没有人敢消极应付。一旦物资数量不达标，依旧全队扣除口粮。

高台之上的文职继续宣讲，末了补充一条通知。

“三日后，基地开展劳工巡查抽检。凡是刻意藏匿废墟物资、虚报清理数量者，直接移送禁闭区。”

禁闭区三个字，让不少劳工浑身一颤。西区所有人都清楚，被送进禁闭区，很少有人能完好走出来。

队伍解散，各组朝着划定片区行进。

今日依旧分配深度废墟。

踏入断壁楼宇，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四人没有立刻搜寻残骸，按照惯例先划分作战区域。

“优先处理潜藏丧尸。”许清安排分工，“战斗结束，再分头搜寻金属碎片，不要单独走远，死角最容易遭遇偷袭。”

林野颔首，左手提起斧头。

经过昨夜休整，状态略有恢复，但右臂炎症持续发酵，持续的低烧隐隐笼罩全身，脑袋时不时泛起轻微眩晕。他刻意放缓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四周墙体缝隙、坍塌楼板下方。

小队沿着昨日清理过的楼道向内推进。

零星游荡的丧尸陆续出现，没有出现昨日扎堆的强敌，厮杀节奏相对平稳。赵磊正面阻拦，许清游走补刀，苏晓留意四周动静，林野依靠单手精准终结目标。

斧刃起落，黑血溅落在碎石之上。

连续解决六具丧尸，四人短暂停下休整。

赵磊靠在墙体喘息，目光扫向坍塌的地下通道入口，通道漆黑幽深，隐约能够看见不少扭曲的钢筋裸露在外，正是适合收集金属残骸的地点。

“那里金属不少，但是通道空间狭小，视野太差。”

苏晓走上前，探头望向通道深处：“一旦有尸群埋伏，很难撤退。”

林野走到通道口，鼻尖微动。空气里除了熟悉的腐腥，还夹杂一丝淡淡的、不同于丧尸的体味。

“有人来过。”

他开口提醒。地面尘土之上，留有几道新鲜脚印，纹路不属于劳工统一配发的胶鞋。

许清神色一凝：“东区护卫？还是别的小队偷偷进来私藏物资？”

基地明令劳工私藏残骸，可物资代表生存资本，铤而走险的人从来不在少数。若是撞上别的小队，在无监管的废墟深处，冲突随时可能爆发。

“不能贸然深入。”许清思索片刻，“分成两组，我和赵磊下去搜集残骸，你二人守在通道入口警戒。一旦出现异动，立刻示警。”

分配敲定，赵磊拎起铁棍，跟着许清缓步走入黑暗通道。

通道内脚步声逐渐远去，入口只剩下林野与苏晓二人。

赤雾从通道上方的破损缺口飘入，光线忽明忽暗。苏晓紧紧握住铁板，视线不断扫视四周断墙。

“你有没有想过，一直这样熬下去，尽头在哪？”

沉寂许久，苏晓忽然低声发问。

林野低头看向自己肿胀的右臂，布条下持续传来灼热痛感。

“活下去就是当下的尽头。”

“可基地的规矩一直在收紧，定额不断增加，负担层层叠加。总有一天，我们的身体跟不上要求。”苏晓声音很轻，“周虎倒下，换来更严苛的代管。就算我们熬过今天、明天，还会有下一道新规压下来。”

林野沉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底层劳工的挣扎，像是困在一个闭环。拼尽全力完成任务，仅仅换来不被断粮的资格；想要争取一点权益，迎来的只会是上层更进一步的压制。残阳基地的秩序，从来不会向弱者让步。

就在这时，漆黑的地下通道里，骤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紧接着传来铁器碰撞的刺耳轰鸣！

两人同时绷紧身体。

通道深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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