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首日众生相

对讲机在午后响了一次。

不是通讯，是电流声——信号穿过蚀力雾气的时候被干扰得厉害，沙沙的噪音持续了大概七八秒，然后断了。顾北把对讲机从防水布下面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灵力储备已经恢复到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出头，速度比他预想的慢一些——港区深处的蚀力浓度太高，空气中的灵力密度被稀释了，恢复效率打了折扣。

裂缝还在扩大。他在平台上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做了三次感知扫描，每次的结果都一样——裂缝的边缘又往外翻卷了一小截，宽度大概增加了不到半米，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那四十多头丧尸还在冷藏车那边，移动模式从围圈吃食变成了分散游荡，有几头已经离开了冷藏车区域，开始在堆场边缘无目的地走动。时间窗口在收窄——再过一到两个小时，这批丧尸就会进入完全攻击型状态。

他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保持灵力循环。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了人声——不是对讲机，是他随身携带的战术通讯终端。陈远山的加密频道。

"顾北。"

陈远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慌，是压着东西的沉。隔着通讯器的电流，字句很清晰，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在。"顾北说。

"港区情况怎么样？"

"裂缝还在扩大，宽度大约五米五，速度稳定。我在这边建了一个临时监控点。周围有大约四十多头初代丧尸，一个小时内会进入完全攻击状态。"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陈远山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

"够了？"

"够了。"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顾北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隔着通讯器也能听见。

"首日数据汇总出来了。"陈远山说，"我让人给你传一份。"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文件传输信号。顾北拿起终端，屏幕上亮起一个进度条，数据量不大，几秒就传完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先问了一句："几个战区？"

"七个战区，全部接战。"陈远山说，"核心城市群防线全部守住。首日全国伤亡——省级初步汇总，大约三千万。"

三千万。

顾北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前世经历过首日，知道那个数字大概是什么量级——三千万，和他记忆中的首日数据基本吻合。这意味着蝴蝶效应在天穹计划层面的影响是可控的，他前世的记忆在宏观数据层面仍然可信。

"港区呢？"他问。

"江城港区——你的区域。"陈远山说，"防线损毁率百分之三十，弹药消耗超预期一倍。防护物资覆盖率——"他顿了一下，"百分之四十三。"

顾北没有马上接话。

百分之四十三。这个数字他在备战期的最后一周就已经知道了——边缘城区的覆盖率一直上不去，原因被层层分解为"运输损耗""产线爬坡期""基层发放效率差异"等一系列合理解释。但此刻从陈远山的嘴里听到这个数字，在末日第一天的午后，在数据汇总的正式报告里，它听起来和备战期的时候不一样了。

"明白了。"他说。

陈远山没有再追问。"我会在傍晚做一个全国讲话。你那边——"

"不用管我。"顾北说，"你忙你的。"

通讯断了。

顾北放下终端，没有立刻打开那份数据文件。他靠着墙壁，看着裂缝的暗紫色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地亮着，坐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坐直身体，把文件点开了。

数据按照时间线排列，从裂缝开启的那一刻开始，逐小时记录。他没有急着看全国数据，而是先翻到了微观数据那一栏——陈远山在整理报告的时候，把几条基层数据线单独列了一个附件，附在汇总报告的后面。

第一条数据来自朝阳街道。

赵红梅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的时候，是以"基层动员参考案例"的形式。报告附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记录：朝阳街道，常住人口数约一千，末日首日，在街道主任赵红梅的组织下完成有序疏散。伤亡率——百分之十二，全市最低。

顾北的目光在"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百分之十二。一百个人里，有十二个人没能在第一天活下来。在末日首日的背景下，这个数字已经低到可以被称为"全市最低"了。他想起赵红梅——那个在备战期里走访了四百七十六户的社区主任，那个在公告栏上手写"异常天象应对指引"的基层干部。她的工作没有白做。百分之十二的背后，是她跑了三个月才跑出来的数据基础。

他往下翻了一页。

第二条数据来自北京郊区——天穹防护装备产线。

张建国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生产简报里。简报是产线负责人提交的，内容很简短：首日，产线二十四小时运转，复工率百分之百，首日产出防护装备约五千只。简报末尾附了一行备注——"普工张建国，首日清晨确认家属在避难所安全后，主动返岗，已连续工作十二小时。"

顾北不认识张建国的脸，但他记得那个名字——备战期里，产线上有一个普工，首日三千只零缺陷率，三十天零缺陷率，模具公差零点三毫米被他用卡尺量出来喊停了生产线。那个人的名字，叫张建国。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条数据没有名字。

报告里只有一段简短的描述：朝阳街道，六号楼一楼，独居男性，约五十岁。末日爆发后未前往避难所，公寓独居第八天。备存食物和水预计在三到五天内耗尽。社区工作人员三次上门，均未响应疏散通知。

没有名字，但顾北知道是谁。

李志强。那个在备战期里拒绝登记的独居男人，那个在赵红梅第三次上门之后从门缝里捡起纸条的人。末日爆发了，他依然没有走。不是因为不知道——赵红梅的手写通告在公告栏贴了那么多天，他不可能没看到。他只是选择不走。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在裂缝的边缘，等着食物和水慢慢耗尽。

顾北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全国数据汇总。七个战区，全部接战。核心城市群防线守住。首日全国伤亡——约三千万。防线覆盖率——核心城区百分之九十一，边缘城区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四十三。

这个数字在报告里出现的位置很不起眼——不是加粗的字体，不是单独标注的段落，只是数据表格里的一行，和其他的数字放在一起，看起来和其他数据没有任何区别。但顾北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备战期最后一周，他站在情报中心的进度表前面，看到边缘城区覆盖率百分之四十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产线还会继续爬坡，时间还够"。现在末日已经来了，时间不在了，百分之四十三还是百分之四十三。产线确实在二十四小时运转——张建国连续工作十二小时的数据还挂在上一页——但覆盖率没有变。

因为问题不在产线上。

他关掉文件，把终端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看向裂缝的方向。暗紫色的光芒还在雾气中亮着，裂缝的边缘又往外翻卷了一点点。那四十多头丧尸已经有十几头离开了冷藏车区域，开始在堆场边缘分散移动，步伐比几小时前更快了，身体姿态也从低头拱食变成了抬头的、像是在搜索什么的姿态。

时间窗口快到了。

他站在平台上，裂缝的暗紫色光芒把他的轮廓在雾气中投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刚才那三组数据在脑子里慢慢沉下去。赵红梅的百分之十二。张建国连续十二小时。李志强的第八天。百分之四十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平台内侧，靠着墙壁重新坐下来。

空间刃的光芒在他掌心中重新亮起，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待机状态。他没有立刻去做任何事情——港区的裂缝还在扩大，但他的防线已经立住了，至少目前是稳的。他需要等那批丧尸进入完全攻击状态，在它们开始向更广的区域扩散之前，把它们控制在堆场范围内。

他闭上眼睛，继续恢复灵力。

裂缝的暗紫色光芒在雾气中有规律地亮着。远处，冷藏车方向传来一声集装箱铁皮被撞击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比之前更急促、更杂乱的脚步声，开始朝堆场边缘扩散。

他没有睁眼。

灵力在精神海中缓慢地流动着，从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二，到四十三。速度和裂缝扩大一样——不快，但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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