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共谋

杨婆的屋子太小，挤不下这么多人，苏眠便把谈话的场地挪到了院子里。杨婆搬了两张矮凳出来，又端了一壶热水搁在石桌上，看了林渊一眼，没说多余的话就回灶间去了。

林渊在石桌旁坐下。他的身形太高，矮凳衬得他有些局促，但他泰然自若地屈膝坐了，乌沉长刀横搁在膝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灶间、药柜、晾在屋檐下的草药捆、窗台上墨翎鹳的竹笼，最后落回苏眠脸上。

"你住这儿？"

"嗯。"苏眠在他对面坐下，把热水壶推到两人中间，"条件简陋，殿下多担待。"

林渊没有接话。他伸手倒了一杯热水，暖在掌心里，看着苏眠开口："蛇族先遣队大概四五百人，驻扎在北面那座废弃矿场里，离荒城不到六里。斥候说他们昼伏夜出，白天隐蔽，夜里往南推进。以他们的速度，最迟后天就能兵临城下。"

"四五百人。"苏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墨翎鹳意识里看到的'比雪多'，应该是他们后续的主力部队。先遣队只是探路的。"

林渊的眉锋微动："墨翎鹳？"

苏眠把墨翎鹳的事简略说了——它从北境大营方向飞来、腿伤粉碎性骨折、意识碎片里残留着"蛇族攻城"的片段。林渊听完沉默了片刻，把掌心的热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墨翎鹳送的是中军的情报。"他说，"三日前大营的斥候在北面五十里处发现蛇族大规模调动，至少有三千兵力在往西南方向移动。我原先以为目标是我那处驻军营地，但看他们先遣队直逼荒城——"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里。"苏眠接过话头，"先遣队绕开北境大营直插荒城，是因为北境大营有你的主力军守着，硬啃啃不动。但荒城只有一个城门、一千多口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几把，是整条防线上最软的柿子。拿下荒城就等于在北面扎了一颗钉子，往后可以慢慢蚕食北境腹地。"

林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刚来半个月。"

言下之意——你怎么对地形和战局了解得这么清楚？

苏眠面不改色："杨婆给我看过荒城的户籍册和地图。另外原主虽然被废了，但在王都长大，基本的兵略常识还是有的。"

她没提自己前世做兽医时业余啃过多少本野生动物行为学和野外急救的教材。那些书里三分之二是怎么在恶劣环境下高效调配有限资源的经验，放在眼下的荒城，条条都能用。

林渊没有再追问。他把空杯放回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两下："我带了一百亲卫过来，驻扎在城外三里处的林地中。赤翼跟我进了城，其他人不便暴露。如果蛇族先遣队后天攻城，一百人配合城内守兵应该能守住第一波，但后续主力到了就不够。"

"能撑多久？"

"最多两天。"林渊说，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第三天如果援军不到，荒城必破。"

苏眠沉默了。

她看着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两天。如果蛇族主力三千人压上来，以荒城这面快塌了的城墙和一千七百口人——其中一大半是老弱妇孺——根本撑不了两个时辰。

但林渊说了"援军"这个词。他既然能带一百亲卫提前一天到，那就说明他有调动更多兵力的权限。苏眠抬头看他："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六日。"林渊说完这个数字后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知道你算得清。"

六日。先遣队后天到，主力最迟大后天压境，而援军要六日才能抵达。中间至少有一到两天的空窗期，荒城要独自面对蛇族的全力攻击。如果林渊那一百亲卫暴露太早，蛇族会改变策略提前总攻；如果不暴露，单凭荒城自身的力量连第一波都扛不住。

苏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六日、先遣队、主力、空窗期——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三四遍，忽然停住了。

"殿下，"她开口，"荒城有人。"

林渊抬眼看她。

"一千七百口人，能动弹的有七八百。这些人在荒城活了半辈子甚至一辈子，蛇族攻城的动静他们比你我熟悉。"苏眠说着站起了身，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来面对他，"你那一百亲卫别急着露面。先让荒城自己的守兵打第一波，打出守不住的样子来。蛇族先遣队只有四五百人，轻敌是必然的。等他们入了城，你的人从后面封死退路，城内的居民配合扰乱他们的阵脚——把先遣队吃掉，蛇族主力就失去了前锋和前哨。他们重新部署至少要多花一天，那一天就是荒城活下来的机会。"

林渊坐在凳子上，仰头看着她。日头升起来了，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在她眼底映出两点亮晶晶的光。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你以前带过兵？"

苏眠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我看过书。"

林渊没笑，但他垂在膝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那把乌沉长刀被他从膝上拿起来立在身旁。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从上到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在缓慢转移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他走到苏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的计划有两个漏洞。"他说，声音压得又低又稳，"第一，城内居民能不能配合。一千多口人里有多少敢跟蛇族对阵的，你能算清吗？第二，先遣队入城之后你的人怎么保证在混乱中不伤到自己人？"

苏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第一个问题我今天就去解决。第二个问题——"她偏头看了一眼蹲在灶间门口舔爪子的霜刃，"霜刃能传达指令。兽语不止我能听，我能通过它让全城的灵兽都动起来。荒城每家每户都有灵兽，哪怕只是最低阶的驴和山羊，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也能把蛇族的阵型搅乱。"

霜刃闻言竖起耳朵，少年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公主，你是说我要当传令官？"

苏眠在心里回它："传令狼。比传令官威风。"

霜刃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林渊看着她和霜刃之间那种无声的、几乎看不见的眼神交流，深黑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东西化了开来。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城外的人交给我，城内的人交给你。"

他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赤翼虎从屋角的阴影里站起来，抖了抖巨大的身躯。林渊跨出院门前回头看了苏眠一眼："我夜里再来。有什么变数让人传讯到城外林地。"

苏眠站在院子里目送他走出去。玄黑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不见，赤翼虎踩着无声的步伐跟在后面，尾巴尖在日光下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影。

她靠到门框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对霜刃说："走。挨家挨户敲门去。"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苏眠和霜刃把荒城主街两侧的每一户人家都走了一遍。她从城西的周家开始，一路走到东面的铁匠铺子、南面的磨坊，再到北门附近几户猎户的家。每到一处她就用最简洁的话把情况说清楚——蛇族后天可能攻城，摄政王的亲卫会在城外策应，城内需要每家每户配合，男人编成巡逻队，女人老人负责传递消息和准备物资，所有灵兽在攻城时听从霜刃的调度。

她本以为会有很多人退缩。

但出乎意料的是，被她治过灵兽的那十几户人家第一个站了出来。铁脊猪的主人周家老母领着自家三个儿子主动报名要编入巡逻队，青角鹿的妇人和她妹妹包下了准备干粮和伤药的任务，就连那只灰麻雀的小男孩也仰着脸对苏眠说："大夫姐姐，我家的鸡可以帮忙啄人！啄眼睛！"

苏眠蹲下来平视他，笑了笑："好。到时候你带着鸡听霜刃的指示，别自己往前冲。"

小男孩用力点头，抱着鸡跑了。

到傍晚时分，苏眠已经走完了大半个荒城。愿意出力的青壮年男丁拢共凑了一百三十多人，加上杨婆从自家药柜里翻出来的伤药和荒城旧仓库里搜出的几捆生锈的箭矢，勉强能武装起一支像样点的城防队。

她坐在巷口的石碾子上歇脚，霜刃趴在她脚边，少年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振奋："公主，刚才有十七头驴和九只羊跟我说话，说她们也会帮忙。还说你治好了它们的主人，它们欠你人情。"

苏眠笑出声，抬手揉了揉霜刃的耳根："灵兽还知道欠人情？"

霜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圈："当然知道。灵兽比人记恩。"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苏眠回了杨婆的院子。灶间飘出煮腊肉的香气，杨婆从瓦罐里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给苏眠，嘴里絮叨着："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就满城跑，我看你是嫌命长——喝完这碗去炕上躺着。"

苏眠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暖的肉汤顺着喉咙淌下去，浑身都舒展开了。她把碗抱在掌心里暖着，仰头看向屋外的夜空。荒城的天黑得彻底，星星密密匝匝地嵌在穹顶上，比前世城市里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亮。

但她的目光穿过星空落向更北面的方向。六里地外那座废弃的矿场里，四百多条蛇正蛰伏在黑暗中等着天亮。

而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还在。每一头驴、每一只羊、每一头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灵兽，都答应了跟她一起守。

苏眠喝完最后一口肉汤，把碗搁下，合眼躺进被窝里。霜刃跳上炕沿蜷在她脚边，热乎乎的身躯抵着她冰凉的脚踝。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巡逻队的分工、箭矢的打磨、城门的加固、蛇族入城后的伏击路线——但今晚，她打算睡足六个时辰。

养好了力气，才能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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